气氛绷到快要断裂时,沈家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一名老者被人簇拥着走上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旧家牒,边角发黄,批脚密密麻麻。他声音沉沉,带着老世家的压人分量:“闻家倒是急着往里掺,可惜掺得名不正言不顺。闻家失踪支脉,早在旧牒里停载。既已停载,便与乌鳞案无涉。闻人照史,你今日所言,不过是借题入局,想把闻家旧失名案也塞进来洗白。”
闻人照史看着那卷家牒,神色竟没有半分波动。
她像是等这句话很久了。
下一刻,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残印。
那残印只剩半角,边缘斑驳,连印文都断裂不全,可一拿出来,几位老辈修名人脸色就齐齐变了。
“闻家旧印!”有人失声。
闻人照史将那残印放到家牒旁边,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说停载,就拿停载压人。可惜压错了。”
她手指点在家牒批脚上:“这处停载批脚,用的是后改覆砂法,砂纹细而浮,是晚了至少六年的补脚。而副册上的覆蜡年份,却在这之前。”
她抬眼,盯住沈家老者:“一个六年后才被‘停载’的支脉,怎么会在六年前就被人拿去做副册补名?”
那老者瞳孔一缩。
四下却已经轰地炸开。
“对不上!”
“这不是闻家作伪,是有人借闻家失踪支脉补名!”
“闻家是被拿去垫刀的!”
一瞬之间,闻家从嫌疑,硬生生被推成了受害链中的一环。
陆删站在一旁,心跳越来越快。他看着黑封副册,脑中那些零碎的断线,仿佛终于要绞成一股。
他不能再等了。
“让开。”他哑声开口。
闻人照史侧过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大概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眼底冷意里掺了一丝压不住的警告:“陆删,你现在开夹层,代价不会小。”
“不开,死得更快。”
陆删说完,直接咬破指尖,将血按在副册封缝上。
血一触蜡封,竟像活了一样,顺着那些极细的旧纹朝里钻。那是血补诔,拿自己的名火去撬死册夹层,撬开一分,自己就要被反噬一分。
副册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陆删肩背一震,喉间立刻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摁住册页,指骨泛白,硬生生把那层封蜡扯开一线。
夹层里,真的藏着字。
只有半行。
小得像是写给死人看的。
“拆名分押,人簿各半。”
陆删盯着那八个字,脑子里像是有雷炸开。
不是整名补回。
从来都不是。
他以为自己是某个遗失真名被人重新捞出来,填进乌鳞案的空缺里。可这半行旧规告诉他,他只是被拆开的半个名。有人把一个真名剖成两半,一半塞进死人簿里补回,一半还押在活人身上。
所以他总觉得自己不全。
所以那半块“闻”字牌总像缺着另一口气。
他猛地抬头,呼吸都乱了。
裴病碑看到那行字,神色比他更难看。他像是终于从某段尘封太久的记忆里,认出了这东西的来路,声音都低了下去:“这是第零哨的押签手册术式。”
“拆名补回,不是临时起意,是成套旧制。”
这话一出,巡使终于彻底失态。
“封册!”他几乎是喝出来的,“立刻封册!此物不得再外传!”
闻人照史眼神一厉:“刚才还是程序未完,现在怎么变成不得外传了?”
巡使意识到失言,脸色发青,硬撑着补了一句:“涉及总庙续名禁条,自该封禁!”
话音落下,闻人照史却忽地笑了。
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总庙续名禁条?”她一步步逼近巡使,“巡使大人,你一个州巡使,怎么会知道总庙里不外传的禁条?”
巡使喉结一动。
闻人照史盯住他,字字见血:“除非你早就看过同类总册。除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乌鳞案里埋着什么。”
场中彻底静了。
这个问题,巡使没法答。
答了,便是越权涉总庙禁册;不答,便是心里有鬼。
州监修显然也知道,再遮已经遮不住了。
他脸色一沉,眼底凶光毕露,猛地挥手:“拿人!先拿顾迟!”
这一道命令来得又快又狠。
几名带刀修役立刻扑向顾迟。很明显,他们已经不打算讲什么程序了。顾迟是活副页,是会共鸣的证链核心,只要把他抢下来,甚至当场销散,这一串线就断了。
顾迟一只手还按在背后,刚要退,陆删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没往后躲,反而大步抢上主碑前。
那本临时香籍,被他重重拍在主碑碑面上!
“乌鳞殉碑要锁死名?”陆删眼底血丝翻涌,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那就让它先认认,谁才是真该被锁的名!”
香籍、殉碑、主碑三者一撞,碑面骤然一震。
下一刻,碑身深处像是有人在咳血。
一串残缺的旧名,竟从碑面里一节节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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