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匣一开,满堂的灯火都像矮了一截。
太庙巡使举着总庙令牌,站在堂中,声音不高,却压得四周空气发沉:“按总庙旧例,活证与案卷不得同匣。陆删、顾迟,分匣押验。谁敢阻拦,便是抗庙令。”
这一句话落下,衙堂里连呼吸都乱了。
顾迟背后的衣料早被血汗浸透,旧伤像一条条烧红的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起伏。陆删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极冷。对方不是要验案,也不是要辨真伪,对方是要把人和证拆开,只要拆开,活人能死,死证也能改。
就在令牌将落未落的那一瞬,闻人照史忽然上前半步,袖中一卷封条“啪”地拍上案几。
“先认规矩。”他声音清亮,却硬得像刀锋刮骨,“并案封条写得清清楚楚,四链同证,不得拆分。巡使借的是总庙令牌,不是总庙的嘴。你先认,还是我替你念?”
封条翻开,墨印未散,连角上的旧蜡都完整。堂上不少人都是懂规制的,一眼便看出那不是伪物。巡使眼角微抽,手中令牌停在半空,竟真被这一下钉住了。
州监修最先反应过来,立刻顺势改口:“巡使既要验,那便按轻重缓急来。活证去留尚可后议,不如先验乌鳞副册。副册若假,今日许多争执自然不攻自破。”
这一改口极快,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陆删听得心口一沉。
对方退这一步,不是让,而是收。原本牵出来的是旧制,是整条吃功借祀的黑脉;只要把口风压成“地方补录失当”“技术失误”,州里就还有活路,太庙也还能抽身。
他们要把一锅沸油,硬生生说成一盏打翻的灯。
陆删忽然开口,直接截断了州监修的话:“只验副册,不够。”
他往前一步,指尖在案上重重一划,指腹早裂,血色当即渗出。他根本不顾,抬手按在自己的诔文残卷上,血线迅速没入纸面。那卷本已钉死的案卷竟被他用血补诔再度压实,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绷响,像旧骨重新接回了缝。
“要开,就一起开。”陆删盯着巡使,“副册,香籍,战碑底簿,同开。同证同验,谁也别想单拿一样糊过去。”
堂中一静。
闻人照史眼底骤然一亮。州监修脸色则一寸寸沉下去。
可那一钉落下去,代价立刻来了。
陆删眼前猛地一花,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从脑中扯掉。他踉跄半步,扶住案角,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几息之后,他抬头看向裴病碑,竟有一瞬陌生——那张脸,那道旧伤,那双浑浊却死撑着不肯倒的眼,他都知道该认得,可脑中偏偏空了一块,像这人本就不曾存在过。
他失去了一段旧忆。
裴病碑看见他的神色,嘴唇哆嗦了一下,竟像被什么刺中。可老人最终只是把那口气硬咽下去,抬头直视巡使,嗓音沙哑:“乌鳞副册补回之后,不止补名册……还补过名池暗额。”
“暗额?”闻人照史立刻追问。
裴病碑像是把压在肺里的铁渣一点点呕出来:“不写活人,只记两样。可借之姓,可填之战缺。谁家要续祀,谁家要抬门第,缺口都能从里头补。”
这话一出,衙堂里顿时炸开了。
借姓,填缺。
四个字像一把脏刀,直接捅穿了今日所有争执的皮。
闻人照史脸上那层向来温和的笑意彻底没了。他盯住巡使,一字一顿:“闻家停载的那支旁脉,去哪了?”
巡使不答,只冷冷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拍在案上:“太庙转押文。闻氏一线另涉旧案,依规应另案封存,不得并入乌鳞主案。”
这是要切线。
只要把闻家这条线单独封走,堂上的火就还能分成两堆烧。分开了,便能灭一堆,压一堆。
可闻人照史连看都没看那卷转押文。他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印。
那印不大,边角已磨损,印纽上甚至有一道细细裂痕。可当它被放到案上的时候,满堂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闻家旧印。
闻人照史把它推到堂心,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听得发冷:“既然要查,那就查到底。闻家失踪支脉,不另案,不封存,并入乌鳞主案。今日起,闻家不是旁观者。”
一句话,等于把闻家自己拖进了刀口。
州监修都愣了一下。巡使眼神骤厉。堂下更是瞬间乱成一片——闻家自己认了,这不是站队,这是把祖祠门楣掀开,叫天下人来看里头是不是也烂了。
秩序在这一刻彻底失了衡。
顾迟忽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他背后的旧伤像被什么勾住,一道道暗红痕路竟在衣下自行亮起,与案上刚翻开的乌鳞副册残页遥遥共鸣。那残页上本来模糊的字迹一点点浮清,最后凝成一行歪斜批注。
——第七哨借额未销尽。
满堂死寂。
闻人照史的手指猛地攥紧。陆删瞳孔骤缩。
借额未销尽。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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