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根本不是什么漏网之兵,不是什么侥幸活下来的边角余孽。他是副册上被强行保留下来的一张“副名活页”——是能填缺、能续命、能在必要时顶上去的一页活证。
他活着,不是因为命大。
是因为有人还没舍得用完他。
州监修额角渗出细汗,立刻厉声道:“副册最易伪造!一页残纸,一道批注,谁知是不是人后补的?要定真伪,当先验太庙香籍!”
巡使像抓到了绳子,立刻点头:“开香籍!”
铁匣被搬上案,封扣一层层解开。香灰冷沉,蜡气陈腐,匣盖刚掀,堂里便漫出一股供奉太久的阴甜味。可等众人看清里头的香籍,几乎同时变了神色。
乌鳞的英灵位次,在后页。
而且是被人后补进去的。
纸色不对,蜡封不对,连墨的沉浮都不一样。老名在前,新位在后,像拿一张新皮,硬缝在死人骨头上。
陆删没等任何人开口,已经伸手按住香籍。
“《太上诔经》,借灰认纹,借蜡读底。”
他声音发哑,指尖上的血却更红了。那血落在香灰之上,灰纹轻轻浮起,像沉睡多年的旧字被人从底下逼醒。香灰底纹一层层裂开,露出覆蜡下压着的两层字迹。
第一层,是战死者原名。
第二层,是后填上去的受祀新名。
堂上一片抽气声。
因为那几列新名里,有好几个,竟正对应州监修一系如今受祀的嫡支;还有几处,分明是沈家近年风头最盛的那几房。
也就是说,乌鳞那些死在册上的人,战功被换了,连死后的香火位次都被整批盗走了。
这已经不是灭口。
是拿死人当粮,删史吃功,借祀续命。
“你——”州监修脸色惨白,张口欲辩,却发现什么都辩不出来。
铁证在案,香灰都替死人开了口。
巡使的脸却在这一刻冷了下去。他盯着州监修,像在看一条已经该扔出去的狗:“州里好大的胆子。如此批换,绝非一人可成。你们只管执行,谁给你们批转的?”
这一下反咬来得又快又狠。
州监修怔住,随即怒道:“巡使大人,这香籍出自太庙——”
“本使问的是谁批转!”
喝声落下,堂中灯焰都抖了一下。
裴病碑原本已经撑得面无人色,听到“批转”二字,却忽然抬头。他死死看着那卷转押文上的批注断句,眼神一点点收紧,像从一堆烂纸里认出了某个早该埋进土里的鬼。
“这断句……”他喉头滚了滚,艰难出声,“韩照夜。”
三个字,像一块冰砸进热油里。
闻人照史立刻转向巡使:“验笔痕。总庙转押文,与香籍批痕,同笔同式,一验便知。”
巡使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冲闻人照史,也不是冲州监修,而是直直落在顾迟身上。
因为所有线都在往顾迟背后那一页副名上汇。
只要那一页毁了,很多东西就还能说成巧合,说成伪造,说成地方失误。
他拇指一捻,总庙令牌无声发热。
顾迟骤然惨叫。
灰,从他七窍里渗出来。
不是血,是灰。
那灰细得像烧尽后的香骨,顺着鼻翼、眼角、唇边往下淌。他背后的伤痕同时爆亮,像有无形的手在皮肉上抹字。副册残页上的字迹开始一笔一笔脱落,像有人正隔空把他的“名”擦掉。
“顾迟!”陆删一步冲上去,伸手按住他的后背。
烫。
不是人的温度,像压住了一块正在熔化的碑。
他咬破舌尖,以血续诔,强行把自己的名字之力往顾迟身上续去。血线刚一搭上,那些散开的名痕便在他眼前炸成无数断裂的碎片。碎片里,有旧战场的火,有灰夜里跪着的人影,有一页被撕开的册文,还有——
半个“闻”字。
陆删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半笔,不是顾迟的来处。
可它偏偏和他自己血诔里一直补不上的缺口,严丝合缝。
像同一个真名,被人从中间劈开,一半压进了顾迟,一半钉在了他身上。
陆删心脏猛地一沉,脑中瞬间划过一个让他头皮发炸的念头。
他和顾迟,可能根本不是两条案线。
他们共押着同一个真名的两段残片。
“你——”他猛地抬头,正要说破。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关响,从铁匣底层传来。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那匣底竟自行弹开一层暗格,里头只躺着一枚封蜡骨签。骨签早已发黄,边缘还有烧灼后的黑痕,像是有人曾想毁掉它,却又没毁干净。
闻人照史的呼吸停住了。
巡使的手也停了一瞬。
陆删伸手将骨签挑起,封蜡碎落,露出上头残剩的旧批。
只剩半句。
——乌鳞补回额,闻某拆……
“拆”字之后,断了。
像有人在最要命的地方,生生把后半句挖掉。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一刻变了。闻人照史盯着那半句,指节一点点发白,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控的震动。巡使眼神骤寒,下一瞬,猛地抬手,竟是要当堂毁签。
也就在他抬手的同时,闻人照史骤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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