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并卷提人令从空中落下时,整座县庙都安静了一瞬。
前一刻,这里还是审场。香灰未落,供灯未灭,堂下众人还在等一份口供翻案。下一刻,令纹一压,审席两侧的木牌齐齐翻转,露出背面的押证符字,铁链从案角垂下,连地砖缝里的旧灰都被震得浮起。
审场,硬生生变成了押证场。
封簿使眼底冷意一闪,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道令。他抬手一挥,声音又快又硬:“依急核旧例,陆删、顾迟、州底簿,三线分押!人归人,簿归簿,证归证,先送总庙再分核!”
这句话一出口,庙里不少修士脸色都变了。
分押,最是干净。人一旦分开,证词能拆,底簿能换,活证也能在路上“死”得顺理成章。
顾迟站在链中,脸色本就苍白,闻言下意识攥紧了手。陆删眼神一沉,目光落在那块提人木牒上,心里猛地发寒。他太清楚了,对方不是要押人,是要把这一案拆碎了送进总庙,等到了地方,谁还说得清原样是什么。
“慢着。”
闻人照史一步踏出,衣摆扫过青砖,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庙中回响。
“庙规第三十七引,涉底簿旧案、活骨旧签、验匣同发者,不得分押。人、簿、匣、骨,四链同封,同路,同见证。”
封簿使脸色微变,冷冷盯着她:“闻人照史,你还在以照史官身份发令?”
闻人照史没有退。她抬手,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验印解了下来。
那枚印一离手,庙中灯火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印放在案上,推了出去。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以照史官身介入此案。”她看着封簿使,一字一句,“我自降为涉案证人。既是证人,就有权要求此案公开押解,不得密审,不得分拆。”
四周顿时炸开了。
自降身份,等于把自己的护身法统亲手剥掉。她这一放,不只是让权,也是把自己送进了案里。
州监修反应极快,几乎是顺着她这一步就咬了上来:“好!你既自认涉案,那便更该并卷。闻氏旧印与你验印同源,此案先并闻家销籍旧案,一并送总庙!”
套索,一环接一环,收得又快又狠。
闻人照史当然听得出来。并进闻家销籍案,就意味着她要背上闻家旧案的重量,稍有不慎,整支闻氏都可能被翻出来一起压死。
可她只停了一息,便道:“并卷可以。”
州监修眼神一亮。
闻人照史却接着道:“但要写进押令——不得密审。”
封簿使眼角抽了一下。州监修眯起眼,最后还是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准。”
只这一句,陆删却没松气。
他的手指还按在提人木牒边缘,方才封令落下时,木牒背面有一道极淡的朱痕从他眼底滑过去。那不是押令纹,而像副令的尾笔。
他心头猛地一跳。
活证先销。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脑海里。
押到总庙之前,就能先销活证。顾迟若被单押,根本走不到总庙门口。
陆删抬眼,正对上顾迟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再迟一步,人就没了。
“把木牒给我。”他忽然开口。
封簿使厉喝:“押案木牒,岂容你碰——”
陆删根本没等他说完,抬手用指甲划破掌心,血珠立刻涌了出来。他一把按在木牒背面,鲜血顺着旧木纹路渗开,像是灌进了什么隐秘的刻痕里。
下一瞬,木牒背面的暗字被生生逼了出来。
朱销副令,血色浮起,字字刺眼。
“押至总庙前,可先销活证。”
满庙哗然。
“这是密令!”
“谁下的副令?!”
“封簿使,你还敢说分押只是旧例?!”
封簿使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他原本占着先手,只要先把人分开,这条暗令就永远不会见光。可现在,陆删把它从暗手里翻成了明证,等于当众撕了他们的遮羞布。
再想走暗押,已经不可能了。
他只能咬牙改口:“改走明押长街!庙军列阵,所有人当街见送!”
外头钟声一震,长街封起。
押证队出庙时,顾迟忽然闷哼一声,背脊猛地弓了起来。隔着破裂的衣料,他背上的旧痕竟一条条发热发红,像被什么东西从极远处牵住,灼得皮肉都在发亮。
陆删转头看去,闻人照史眼神也是一凛。
那不是普通旧伤,是逼令回应。
总庙之内,真有人拿着第七哨副簿,在隔空应这道伤令。
“看见没有?”裴病碑不知何时已经凑到州底簿前,枯瘦的手指一抹封蜡,“这纹式不是州县自用,是总庙底纹。和那块伪碑覆皮下面压着的纹,分毫不差。”
他这一指,像是把盖子彻底掀了。
原本还能说是地方贪墨,是县庙遮掩。现在封蜡、伪碑、副簿全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总庙旧制。
这是州制旧法里的脏手。
押证庙军听得头皮都炸了,握着兵符的手都不敢再乱动。牵扯到地方,他们敢看眼色;牵扯到总庙,他们哪边都不敢站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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