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两侧人越聚越多,州监修却还没死心。
行到半途,他再次抬手,冷声道:“顾迟身带活副页,活气污簿,靠近州底簿太近。按旧例,先隔离押送!”
“旧例?”闻人照史当街回身,眸光冷得像冰,“你敢单押他?”
州监修讥笑:“怎么,你还要拿自己作保?”
闻人照史直接从庙军手里夺过一张空白死责签,指尖一划,鲜血落字。
“污簿共死。”
四个字刚成,死责签就“嗡”地一声立了起来。
她把签扔到州监修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谁敢单押顾迟,谁先签。若州底簿有半点损毁,签字的人先担毁簿死罪,与我同死。”
街上瞬间安静。
这不是吓人,这是庙规里最狠的连坐死签。签了,就没有回头路。州监修敢提隔离,却绝不敢自己去背毁簿之责。
他僵了一息,竟真没敢伸手。
封簿使、庙军、随行修士,没人敢接这张签。
顾迟只能继续留在证链中央。
押队继续向前,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走到闻氏旧祠门前时,原本熄了多年的祠灯,忽然“啪”地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
昏黄灯火沿着残旧祠檐一路燃起,照得街上众人齐齐停步。
老祠自亮,按旧规,等于闻家旧案同步提卷。
祠吏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只能哆哆嗦嗦捧出封存多年的旧校名牌。
木牌边角残缺,切痕参差。
裴病碑一眼看过去,呼吸都顿了:“乌鳞隘骨签的裁痕……对上了。”
陆删接过名牌,掌心忽然发凉。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读出来,自己可能再也退不回“伪造”两个字了。他原本还能骗自己,是谁在他身上动了手脚,把他造得像某个人。可这块牌子一开,里面若真有补回旧记,那他连“像”都不是。
他就是被塞进来的那一个。
陆删闭了闭眼,低声诵出《太上诔经》的破句。经音本是送死人的,这样强读残墨,代价极大。牌背那些早已褪去的旧字一点点浮起时,他耳边像有无数碎裂的童声在哭。
借额补回。
专记二字,清清楚楚。
街上风像是一下子凉透了。
陆删指骨发白,终于把那块牌背捏得咯吱作响。
他不是单纯伪造的户籍,也不是谁随手做出来的假身份。他是拿了闻氏的名额,被补回来的“活壳”。
一个本不该存在,却被旧法硬生生塞进簿册里的人。
代价也在这一刻反噬回来。
他脑海里某一段少年记忆像被一把钝刀生生刮去。旧巷,雨夜,谁在叫他的名字……那些画面本还模糊存在,此刻却像被灰水冲散了一样,一寸寸空掉。最狠的是,他连自己真名的首音都忽然抓不住了。
像有人站在记忆尽头喊他。
第一声,空了。
陆删身形微晃,指腹死死按住名牌边缘,才没让自己当街失态。
闻人照史也看见了那两行字。
她一直极稳,哪怕自降为证、被并进闻家旧案、被州监修步步套索,她都没露过半点乱意。可这一刻,她的眼神第一次失了衡。
因为那块校名牌所属的支脉,正是闻家多年前失踪旧案里的那一支。
她追了很多年,查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支脉丢失的东西,会补在陆删身上。
裴病碑像是嫌火还不够大,盯着牌背残墨,幽幽补了一句:“当年换碑的命令,也不是地方官印。是总庙灰库转批。”
州监修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总庙。
又是总庙。
这已经不是谁办错了一宗案,这是一整套旧法在拿活人填补簿册。
众人就这么压着一身冷汗,一路走到总庙山门前。灰阶高耸,香火如雾,庙门上的古纹在暮色里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口。
谁都没想到,还没真正踏进去,异变先来了。
州底簿被封在金丝蜡里,一路都稳得像死物。可押队刚上第一层灰阶,封蜡忽然“咔”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声音很轻。
却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炸。
像是簿中有什么“旧名”,正从里面反扯出来。
第二道、第三道裂缝迅速蔓延,蜡皮翻起,一张薄薄的童年籍签从里面缓缓滑了出来。
那张签的姓氏被人硬生生刮过,刮得发白,刮得发毛,可谁都看得见最前面的首笔。
不是陆。
是闻。
空气像被人一把捏住了。
陆删眼底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连闻人照史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伸手。
可更狠的,还在后面。
那张被刮姓的童年籍签下面,竟还压着另一份副验。
闻人照史的家牒副验。
两张本不该挨在一起的旧证,就这么叠在同一道裂开的封蜡下,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而副验边角露出来的那一栏小字,像一把刀,直接捅穿了所有人的猜测——
同一补回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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