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前这一簿要是翻开,烧掉的就不只是一个名字。
州底簿被送上供案时,香火还没散,冷风先压了下来。黑木案上,一边是销名匣,一边是待核簿,骨签整整齐齐铺开,像一排等着认主的白骨。州监修站在最前,袖口压着州纹,眼神比铁还硬。
他连半句寒暄都没有,抬手一点陆删,声音直接砸在庙门口:“乌鳞隘旧案拖了太久。今日当场定名。把‘真名未定’,改为‘伪名活证’,先销后核。”
庙前瞬间一静。
“先销后核?”闻人照史站在人群前,连眼都没眨一下,“你销的是名,还是证?”
州监修眯起眼:“州里有州里的规矩。”
“规矩?”闻人照史一步踏上石阶,衣摆扫过案角,目光冷得像刀,“私验,不算规矩。今日开簿,只能三方同见,公开验簿。底簿、销名匣、骨签、顾迟背痕,一件都不能少。”
她抬手,指尖在案面上一一点过。
“谁先动其中任何一件,谁就等于认了篡改州证。”
这一句落下,庙前空气都像被勒住了。
本来还想靠近的几个州吏,脚步齐齐一滞。连围观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篡改州证,这四个字压下来,不是谁都扛得住。
裴病碑没抢话,只先去看那本底簿的封蜡。
他伸手时极慢,像在摸一块会咬人的骨。指腹按过蜡边,眸色一沉,忽然抬头:“这封蜡不是临时补的。”
州监修脸色微变。
裴病碑把底簿微微侧过,给所有人看蜡封边沿那一线极细的压纹:“旧龛校牌上的州制模,也是这一套。连边角缺口都一样。县里做不出这种模,地方更不敢私用。”
人群里先是疑惑,下一瞬,嗡地炸开。
这话等于是把“地方失误”四个字,当众钉死成了“州里有备而来”。
州监修眉心抽了一下,手背绷出青筋。他原本要借着先销后核,把案子一口吞回州里,现在被裴病碑一眼认出封制,退路先断了一截。
“开簿。”闻人照史道。
州监修没得选,只能伸手解蜡。
蜡封裂开的声音很轻,却像裂在每个人心口。
第一页翻开,簿面赫然还是沈家领功的正祀簿面。金墨未褪,祀名端正,乌鳞隘之功依旧稳稳压在沈氏名下。
庙前有人低吸了口气,下意识看向石阶另一侧的沈明策。
沈明策立在庙檐阴影里,脸色不动,手却缓缓攥紧了袖中指骨。沈家这一脉,前些日子才借这本正祀簿面稳住香火和名分。只要簿面立住,下面再脏,也能硬说是旧案误差。
州监修也立刻顺着这张簿面开口:“正祀在前,州簿无误。顾迟、陆删这类活证,本就该——”
“谁跟你争簿面真假了?”
闻人照史一句话截断了他。
她连那页金墨都没多看,直接侧身看向顾迟:“过来。用你的背痕,贴页脚边码。”
所有人都是一愣。
州监修脸色猛地一沉:“荒唐!人背之痕,怎么能——”
“乌鳞隘的活证,不就是拿命刻出来的么?”闻人照史盯着他,字字不让,“你敢开簿,不敢验码?”
顾迟喉结滚了一下,没多问。他解开半边衣襟,转过身,背上那道狰狞旧痕从肩胛一直斜贯到腰侧,像被什么长着鳞甲的东西生生撕开过。旧伤早已结死,可纹路极怪,竟与簿页边角密密细细的码痕隐隐同势。
他俯身,把背痕压了上去。
那一瞬,页脚像被火一烫。
原本平整的簿边,忽然浮起一层极浅的断纤。像有什么东西曾被硬生生撕走,又被人拿重墨压平,想让它永远看不出来。
“那是——”
离得近的人当场失声。
顾迟一寸寸挪开,页边残痕便一寸寸显出来。不是小小一条,不是一角批注,而是整整一页副录被撕走后留下的毛边!
而那张正祀名单之下,竟隐约压着整页旧名。
庙前一下子炸了。
“下面还有一页!”
“这不是正簿?!”
“名单压着旧名?!”
州监修眼底一厉,几乎是本能地扑前半步:“顾迟伪作副页,污州底簿!来人——先焚活证,保正簿!”
他这一下出手极快,目标不是顾迟,是案边那只销名匣。
只要活证一焚,所有能继续往下验的东西都会断在这里。
可还没等州吏扑上来,一只手先按在了待核簿上。
啪。
血,瞬间印了上去。
陆删掌心不知何时已被自己划开,血顺着指缝淌下,一掌按死在待核簿扉页中央。血印一成,簿面立刻浮出一道淡淡乌光,像锁链一样缠住了他的指骨。
州监修脸色终于变了:“你找死?!”
待核簿一旦血按,不是请验,是硬入复核。之后不管谁想撤,都得按州制走完。陆删这一下,等于把自己活生生钉进了这场局里。
陆删脸色本就白,被那乌光一缠,更是白得像纸。他却没松手,只用另一只手翻开底簿,哑声念起《太上诔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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