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刚被烧过一次,人就开始从世上往下滑。
庙前香灰未落,朱销令的余火还在石炉口里闷闷发红。先前还盯着陆删的人,只隔了几息,再看过去,眼神就空了一瞬,像是看见了一个站在原地的空缺。
“他是谁来着?”
“刚才不是还在说……说那个删了名的……”
“陆……陆什么?”
声音一乱,庙前的风都像冷了。那些目光从陆删脸上滑过去,竟没有一个能稳稳叫出他的名字。仿佛朱销令烧掉的,不只是簿上的一笔,连人心里记住他的那一点痕,都一起被抹平了。
封簿使站在石阶上,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抬手一指,袖口封签猎猎作响,声音又尖又冷:“无名之物,不得停留庙前。此人既已不可辨名,便按无名证物处理,连同黑蜡副页,一并封炉!”
差役应声上前,铁尺骨签一起出鞘,直奔顾迟背后那页黑蜡副页。
闻人照史一步横出,青色官袖带起庙前一线尘灰,正好压在封签上。她没有去看那些差役,只盯着封簿使:“上批批注,四字还在——可循簿追源。你现在想封炉,是要拿庙规当废纸?”
封簿使眯起眼:“追源,也得先封证。”
“错。”闻人照史抬手把那张批页按在供案边,指节发白,“既准追源,便不得先销后核。庙规第三十七条,追源中断,视同毁簿。封簿使,你要不要当着这么多人,再念一遍?”
一句“毁簿”落下,庙前立刻静了几分。
封簿使脸色一沉,手中封签迟迟没能落下。
陆删站在人群中,呼吸一点点发紧。他能感觉到那种“被忘掉”的速度,像冷水顺着脊背往下灌。前一刻还有人盯着他,下一刻那视线就散了,连他自己心里都开始浮起一种说不出的空:好像“陆删”这两个字,本来就不一定是他的。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看向闻人照史,嗓音因为用力而发哑:“把我钉进待核簿。”
闻人照史侧过脸,第一次认真看他:“你知道待核簿一落,你就不能退了。真查出问题,不止你,连牵到的祭名、旧簿、承批都得一起翻。”
“再晚一刻,”陆删盯着她,眼底的血丝都逼了出来,“他们忘了我,我自己也会忘。先把我留在簿上。”
闻人照史沉默一息,把待核簿推到了供案中央。
簿页翻开的声音很轻,在这会儿却像刀子刮纸。陆删伸手摸到案边那枚骨锥,骨质冰冷,尖端泛着旧黄的光。他只停了半瞬,便反手刺穿掌心。
噗的一声闷响。
血一下涌了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庙前有人倒吸凉气,连顾迟都猛地攥紧了拳。可陆删连眉头都没顾上皱,直接把那只血手按进待核簿里。
啪。
掌印压实的那一瞬,像有什么被他硬生生从虚处拖了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抢一笔留名。
血色渗入纸页,簿身猛地一震。供案后的《太上诔经》无风自翻,纸页哗啦暴响,像有无数亡名在经中同时惊动。顾迟背上的黑蜡副页陡然发热,蜡面裂开细细红纹;而待核簿上的那个“陆”字,只剩半边的残笔,也在同一刻灼亮起来。
陆删掌心剧痛,眼前却像忽然被撬开了一条缝。
裂开的不是纸,是字。
那些原本模糊的批注、涂抹、封改,在他眼里一层层剥开。黑蜡的腥甜味混着纸灰扑上来,像要把他的肺都灌满。他死死盯着那页副页,嘴唇一点点失了血色,终于从裂字里看清了那句真正的旧批。
借额补回。
不是补一个人。
是熬一整页死名,补成一个活额。
陆删心头骤然一寒,像被人从天灵盖灌进一桶冰水。他猛地抬头,声音不大,却让庙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不是在替谁补名。他们是在拿整页死人的名额,熬出一个能放进活簿里的壳!”
话音刚落,顾迟闷哼一声,背脊猛地绷直。
他后背那些原本淡去的残痕,竟一寸寸浮了起来,像有无形刀笔沿着旧伤重新刻过。灰白皮肉上,一道回封号逐渐清晰,与黑蜡副页上的蜡痕、骨签边角的批次纹路,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有人失声:“这……这是一批的!”
顾迟咬着牙,手指几乎抠进石缝里。他背上的痕不是新伤,却比新伤更可怕,因为那是簿痕,是从底簿里回封出来的旧号。人能骗人,伤也能作伪,唯独这种回封号,一旦浮起来,瞒不过有眼的人。
裴病碑原本一直缩在角落,脸色比庙墙还灰。等看清那回封号,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借额壳……”他喉咙发抖,眼珠却死死盯着顾迟背上的痕,“这是州里早年的借额壳……”
封簿使厉声喝道:“裴病碑,慎言!”
裴病碑像是终于被这一声逼到了头。他猛地抬起脸,眼里全是烂透了的悔和怕:“慎什么言!这东西我认得!当年承痕碑,就是我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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