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薄骨页,从里面滑了出来。
那骨页白得发旧,薄如刀翅,边缘却压着官样红批。庙前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民间能做的东西。
闻人照史快步上前,接过骨页,只扫了一眼,眼神就变了。
上面没有人名。
没有战死者,也没有逃卒。
整张薄骨页,只有一套批红承转的格式,写的是——“移功入庙”。
裴病碑嘶声道:“这是调功用的底样?”
“是州志调功专用底样。”闻人照史抬起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向封簿使,“这种东西,地方根本无权自造。封簿使,你今日拿的,到底是谁家的朱批?谁敢改祭名,谁敢改战功?”
这一问,庙前连喘气声都轻了。
封簿使自出场以来第一次失了那种稳操胜券的冷脸。他下意识想把袖口往里一收,可偏偏庙前香灰正被风卷起来,扑在他袖中的朱令上。
灰一沾,遮掩的朱痕竟显出半道旧钩。
那一钩极浅,却足够在场的官吏看清——那被有意遮去的朱批姓头,分明是个“韩”字。
场上诸吏一瞬噤若寒蝉。
有人甚至下意识低下了头,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沈家老辈瘫坐在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他直到这时才像真正明白过来——沈家根本不是局里的主家,不过是一个借名吃祭、替人挡风的外壳。壳碎了,里面的大人物却只露出半个姓,都足够让所有人不敢说话。
可真正让人头皮发炸的,还在后面。
陆删扶着供案,视线无意掠过那张薄骨页背面,整个人忽然僵住。
“背后还有字。”他低声道。
闻人照史立刻把骨页一翻。
骨页背面,压着一行极细极狠的小字,像是写给内行人看的,不入正卷,不上正批,偏偏比任何正文都要恶毒——
“见证缺一,以补页代人。”
闻人照史瞳孔骤缩。
她的目光顺着那行字往下落,下一刻,连她都变了脸色。
那行字下面,压着一串残缺校名,末尾赫然连着几个更小的字——
“陆删,待销后补。”
庙前像是连风都停了。
顾迟猛地转头看向陆删,裴病碑手里的短凿也“当”的一声掉在石上。
待销后补。
这不是普通记注,这是把一个活人,当成将来可以补进簿里的“页”。
闻人照史伸手便去夺那骨页:“给我!”
她必须先把这东西拿到手里复核,只要骨页在,她就能继续往上逼问,逼出那半个“韩”字背后到底是谁。可她的手才刚探出去,封簿使已经像是终于被逼到了绝路,眼底骤然翻起一层狠意。
“够了!”
他袖中朱令悍然祭出。
猩红的令光像一刀撕开庙前阴影,带着烧纸似的焦味,直直照向陆删与顾迟!
“既是补页,便该销尽!”
那红光来得太快。
闻人照史想拦,脚下庙印却先一步锁紧地脉,像铁链缠住了她的踝。顾迟背上的残名被朱光一照,整个人闷哼一声,几乎跪下。陆删抬手去挡,指缝间却像有无数细碎的名字被硬生生剥离出去。
下一瞬,庙前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是不动。
是像脑子里忽然被挖走了一块,所有目光都空了一下。
沈家人愣在原地,县丞张着嘴,几名差吏眼神发直,连裴病碑都像失了半拍,怔怔看着前方。
闻人照史心口猛地一沉。
她明明知道出了事,明明看见朱光落下,明明眼前还有一个人影站在供案旁——
可她竟在这一瞬间,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卡在喉间。
因为她忽然连那个名字,都叫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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