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沈家老辈失声扑上来。
闻人照史连眼皮都没抬:“伪壳压真碑,祭名先停,这是州规。你若有冤,等簿开了再喊。”
就在沈家要疯时,一旁的县丞终于坐不住了。
他原本一直缩在后面,此时猛地站出来,衣袖一抖,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闻人大人明鉴!地方只是奉州批行事,州里怎么批,县里怎么落,回封、祭签、碑制,皆由州中转下,我等实不知内情!”
这话说得快,像是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稿。
不少县里差吏听见,脸上都露出一点求生的神情,显然想跟着一块儿切割。
闻人照史却笑了一声。
她走到碑前,从那半开的底缝里夹出一角回封,转手又从案上抽出一张县里存卷,啪地拍在供案上:“不知内情?”
她指尖点在回封边角,又点在存卷压印处:“州签在上,县印在下。同一批回封,要过州签,也要过县印。州里若是动了手,县里便是共谋;县里若没看见,那就是失职。你想切哪一刀?”
县丞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张了张口,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封簿使看见地方已经脱不开身,眼底那丝慌意一闪即收,下一刻,矛头竟猛地一转,直指顾迟。
“好。”他冷笑一声,“碑能翻,簿也能查。顾迟不入州簿,却留活口于世,不是妖证是什么?既是妖证,便该先销!”
“妖证”二字一出,庙里的香火像忽然被什么牵动。
顾迟原本靠在石柱边,背上那片旧伤一直压着没动。可这一刻,庙香一缕缕缠过去,他后背的衣料竟慢慢透出几笔暗红,像水下浮出的旧字,先浅后深,一笔笔地亮了起来。
场上不少人吓得后退半步。
那几笔字残缺得厉害,像是被硬生生刮去过,又像还没删干净。它们刚浮起一点,便又被无形的力量剥落下去,红痕蜕成灰屑,顺着顾迟的脊背往下掉。
顾迟咬紧牙,一声不吭,手却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他不是没疼过,可这种疼像有人拿钝刀,一层一层剐掉他还剩下的名字。庙香每绕一圈,那残名就少一点。他若真被这道朱令认成妖证,怕是活着也会被削成一张没根没底的空页。
“陆删!”闻人照史骤然喝了一声。
陆删已经把《太上诔经》摊开了。
那部经册一离手,页边竟像被阴风掀起,发出极轻的簌簌声。陆删将经页压在顾迟背后,额角青筋绷起,像是硬把自己的目光塞进那几笔浮沉不定的残名里。
“再撑一息。”他哑声道。
顾迟低低应了一声,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经页上的字像活了,顺着香气贴上残名,陆删的瞳孔一点点缩紧。他看到的不是人名本身,而是残名后面被藏起来的官注,是删名流程里本不该被外人看到的那一小截尾批。
“未销尽……”
陆删喃喃念出声,脸色越来越白。
“暂寄活口……”
封簿使的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闻人照史猛地转头:“你看见了什么?”
陆删闭了闭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一块,声音却清清楚楚地砸在庙前:“顾迟不是伪活口。州里对他的删名流程……没走完。他不是妖证,是活副页。”
活副页!
这一声,比刚才“伪壳压真碑”还更致命。
这意味着顾迟不是凭空多出来的人,也不是战后散逸的漏网卒。他是正经入过流程、却被卡在半道上的“活副页”。换句话说,第七哨那些所谓“散卒失籍”,不是散,是被整建制删改过!
庙前所有听懂这句话的人,脸色都变了。
第七哨的案子拖了这么久,州里一直拿“散卒失籍”作借口,说人乱、册乱、证乱,所以查不清。可一旦顾迟这个活副页被坐实,整个借口就等于被撕了皮。
不是查不清。
是有人故意不让人查清。
顾迟微微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亮意,像在烂泥里抓住了一根绳。
可这根绳刚露出来,代价就咬了回来。
陆删捂住太阳穴,身形猛地晃了一下,手里的经册险些掉地。他眼中的神光像被抽走一截,整个人怔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闻人照史一把扶住他:“陆删?”
陆删看着她,眼里先是茫然,随即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惶。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抓住什么,最后只低声道:“我……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额上冷汗滑下来,半晌才挤出一句:“入义庄那年……我想不起来了。”
闻人照史的指尖骤然一紧。
她太清楚陆删用经读字要付什么代价。每往深里读一层,就要拿自己的一段旧忆去填。可她没想到,这次会空得这么快,空得这么狠。
还没等场上人把这层寒意咽下去,裴病碑忽然又动了。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顾迟和陆删牵走时,他已俯身盯住了那道劈开的碑缝。那缝里不止蜡灰,还有一层极薄极硬的夹芯。他眼神一厉,短凿横着一撬,咔的一声,逃卒碑竟被他生生撬开了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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