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先递向了顾迟的背。
州吏站在庙阶上,手里那道新点的焚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符尖刚一靠近,顾迟背上的黑红字痕竟像被惊醒的虫,猛地一缩,又顺着脊骨往上窜,皮肉下鼓起一条条细细的筋影,看得人头皮发麻。
“盗名邪证,焚背灭痕!”州吏厉喝一声,半点不给人缓气,“顾迟背名异变,已非人证,是邪证!当场烧了,免得污了今夜祭名!”
庙前人群“轰”地散开一圈。
陆删刚要上前,闻人照史已经一步拦在前头。她没再像先前那样替他争辩真伪,只是袖口一抖,直接把那卷旧验牒拍在县吏案上,声线又冷又硬:“真伪先放一边。按官簿,遇残名异动,先候验,后焚痕。拓背、核名、对牒,一个都不能少。谁跳了这道规矩,谁自己去州里领责。”
县吏脸色微变。
州吏冷笑:“闻人照史,你替陆删兜不住了,改拿死规矩压人?”
“不是压人,是压你。”闻人照史盯着他,指尖重重点在验牒边角,“旧验牒在此,核名次序归我抢下。残名未灭之前,今夜所有祭名,不得并入主碑。谁敢强并,就是吞名。”
最后两个字落下,庙里香火陡然一乱。
原本直直升起的青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拦腰截断,庙前那方战功碑先是一震,紧接着碑面上沈明策名下那四个金漆大字——“守隘百卒”——像被无形刀锋从中劈开,金屑簌簌往下掉,硬生生裂成了两个新字。
待核。
全场死寂。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战功碑吐字反噬,这种事他们只在旧案卷里听过,谁也没真见过。可现在,那两个“待核”就明晃晃挂在沈明策名下,像两个耳光,直接扇在沈家脸上。
沈家供在碑前的那一系香火“噗”地全散了,火头一盏接一盏灭下去。连几道原本稳稳悬在碑上的名痕都开始发虚,像是要从碑上掉下来。
沈家那边顿时炸了。
“闻人照史,你疯了?!”
“你敢动战功主碑?!”
州上监吏趁势上前,声音尖利得像刀子:“越权!这是明摆着的越权!顾迟背上的东西根本不是名痕,是陆删用伪诔染出来的邪名!你拿邪证候验,是要拿县里官簿给他陪葬吗!”
人群立刻把目光全投向陆删。
陆删眼神沉得厉害,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瘦高人影硬生生从外圈挤了进来。裴病碑脸色病白,气息却急,冲到顾迟近前,盯着那片翻涌的血字看了几眼,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诔文。”他哑声开口。
监吏冷笑:“你看得懂?”
裴病碑抬头,眼底却没有半点犹疑:“我当然看得懂。诔文入皮,是顺筋走墨,字意浮在血表。这个不一样,这是针路。旧案里那种——人背作副页。”
这话一出,连庙里风声都像停了。
闻人照史眼神一变:“你确定?”
“确定。”裴病碑死死盯着顾迟背脊那几处极细的突点,“这种针眼,我在旧案尸册上见过。不是给死人写诔,是把活人当底簿,把该藏的东西缝进背里。外头看是伤,底下其实是一页账。”
他一句点破,庙前顿时像炸了锅。
“活人当底簿?”
“那他这些年……”
裴病碑一字一顿:“顾迟这些年能活着,不是逃出来了。是有人故意留着他。活着,才能随时对账,随时补页,随时改名。”
顾迟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他站在那里,肩膀止不住发抖,嘴唇抿得发白。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像一层层石板,把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陆删盯着他:“说。”
顾迟喉结滚了滚,像是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当年我不是自己逃的。”
庙前安静得可怕。
“我被押进这座庙以后,没被立刻处死。”他低着头,像不敢看任何人,“他们让我做事。逐尸,认牌,改籍,换名。打完仗送回来的人,有的只剩半张脸,有的只剩军牌,有的连尸都烂了。我认不出来,他们就逼我认。认完一批,旧名划掉,新籍补上,死在哪儿,怎么死,归谁名下……都能改。”
他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颤。
“我亲眼见过乌鳞隘第七哨守住关口。那一夜,人没退,旗也没倒。可战后送回来,他们就把那一哨拆了。”顾迟抬起头,眼圈发红,“拆成逃卒,拆成盗尸者,拆成疫死流民……一百多个人,四种死法,连最后留在碑上的都不是他们自己的名。”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心里。
陆删胸口猛地一紧。
他不再犹豫,指尖并起,直接按上顾迟背上的血痕。《太上诔经》的诵声从他唇间低低吐出,音节古怪,像是从碑底磨出来的石屑声。
“陆删!”闻人照史脸色一沉,“你现在读背,会再掉记忆!”
“顾不上了。”
陆删的掌心压下去,顾迟整个背脊瞬间绷紧,血线一寸寸亮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字,而是藏在旧伤里的层层笔意,被诔经一逼,终于从皮肉里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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