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一合,活人借死,死名夺运。
香案上的三炷高香才落下第一截灰,整座合祭庙里已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主碑、县志、供桌前那一圈翻卷不散的香火,几乎在同一瞬间起了反应。碑面浮出细密暗纹,县志边角渗出潮红,青烟绕着庙梁盘了三匝,竟一缕缕沉下来,像是在给谁锁名。
谁的名字一旦被锁进去,今天就再也改不了了。
闻人站在核名席前,指节发白。她看得最清楚,香火不是在祭死者,是在认主。那三炷香若是烧尽,第七哨那一百名亡卒,今夜就会被天地一笔钉死成“逃卒”。到那时,县志成案,庙碑成证,谁也翻不回来。
偏在这时,钉在州司封函上的封条“嗤”地一声裂开。
众目睽睽之下,那道本该镇场的州司封条并未落地,反而在半空一卷,红意如血,转瞬化作四个凌厉如刀的韩字批红,直直压向核名席。
闻人的验名木牌当场一沉,像被谁从天上踩了一脚。
她的核名权,被夺了。
县令本就悬着的一口气,顿时落回肚子里。他猛地一甩袖,借着那道韩字批红抬高声音,压过庙中哗然:“州司批红已下!核名之权收归州上,此祭不得再扰!沈家义勇名册,照旧受祭!”
几个衙役闻令上前,试图拦开核名席边的人。
沈家一系的人立在主祭位旁,脸上重新浮起了那点矜贵和笃定。尤其供案正中的那名贵人子弟,锦袍玉带,被香火一衬,倒真像今夜唯一配受这座庙的人。
闻人却没退。
她猛地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卷发黄旧牒,纸角已起毛边,印痕却还在。那是旧验牒,不受今夜临场封权所辖,只认史证。
“你敢挡史牒?”她一步踏上核名席,眸子冷得像刀,直接撞开衙役伸来的手,“州司夺的是我今夜核名之权,不是县中旧档的验史之权。底簿呢?把县志底簿拿来!”
县令脸色一变:“闻人!你敢冲祭席!”
“冲祭席的是你们。”闻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庙里每个人耳边,“你们拿追封作幌子,拿义勇作名目,把一个活人的名位,硬塞进死人的主祭位里。不是追封,是借死夺运!”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油锅。
庙中顿时炸开了。
“活人借死?”
“主祭位是活人名?”
“这……这不是拿亡卒的命给人抬运吗?”
供案旁那贵人子弟脸色骤沉,厉喝道:“放肆!一个校簿官,也敢污我名位!”
闻人不看他,只把旧验牒“啪”地拍在核名案上,纸页一翻,压着主祭名位的印痕冷冷展开:“县志前页写追封,底簿却迟迟不肯示人。为什么?因为前页是给外人看的,底簿才记真名来处。你若真是追封名位,何必怕人查底簿?”
县令眼底浮起一抹慌意,立刻喝道:“关席!封案!”
可他还没来得及下第二道令,庙角忽然传来一声低哑急喝。
“不能让香落完!”
说话的是裴病碑。
他一直伏在主碑旁,半边身子都快贴在碑面上。此刻他猛地抬头,脸上灰白得吓人,像是从碑里活活扒出了一层旧年的土:“这不是一座碑!主碑和后头那块逃卒碑……是一套!转名双碑!”
陆删心头骤然一紧,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正一反,正碑受祭,反碑承罪?”
裴病碑用力点头,嘴唇都有些发抖:“对!主祭位受多少香火,逃卒碑那边就吞多少恶名。三炷香一落尽,名就转死了。第七哨会被天地认成逃卒,谁都改不了!”
这话出口,顾迟像是被一刀捅进旧伤里,眼睛一下红了。
他咬着牙,从人群里冲出来,像是终于狠下了什么决心:“我能作证!”
县令猛地转头,厉声喝道:“顾迟,你想清楚再开口!”
顾迟脸上肌肉绷得发硬,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看了眼供桌前那三炷已经烧到中段的香,终究还是把话一股脑砸了出来:“庙后有录名吏!那晚我看见了,他拿着底册,一个一个抄走第七哨的真名,不许旁人靠近。抄完最后一个,他也没能活——”
庙中一静。
顾迟喉头滚了滚,声音像砂纸擦过骨头:“我亲眼看见,他被人拖去后院焚了。连尸首都没留名,只剩一具烧焦的无名尸。”
这一下,连庙外挤着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一个记录真名的录名吏,抄完最后一名,自己也成了无名尸。
那一百个名字,到底被抄去了哪里?
陆删一直盯着碑心。
主碑中央那道不起眼的凹槽里,先前他就看见过一个数字,一百零四。他当时只以为是多出来的兵额,可顾迟这句话一出,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了。
不是兵额。
那多出来的四个,不是兵。
是记名的人。
第七哨一百卒,外加四个曾参与记名、转名、封名的人,一并被吞进了这套双碑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删史成仙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删史成仙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