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灵庙的钟还没响,顾迟先把那本受祭名册摊在了案上。
纸页被夜风掀得哗啦作响,烛火一跳一跳,映得册上那些朱批像刚淌开的血。顾迟的手指压住其中一页,指节发白,声音却冷得发硬:“子时一到,伪名入庙,香火一受,天地会按册修正。到那时,假的就是正统,真的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这句话一落,屋里像是被人闷头砸了一拳,连空气都沉了。
闻人照史盯着那册子,眼神沉得像井水。她比谁都清楚“修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改一页档,不是抹一笔旧账,而是把活人与死人、功与罪、名与命,一并钉死。等天明翻案?天明一到,案子就不是案子了,是被天道承认过的“史”。
“不能等。”她抬起头,几乎是斩断了所有侥幸,“今夜只能先截祭,再抢下一道真名痕。只要真名能先落进碑基,这庙里的香火就不会全听沈家摆布。”
陆删站在阴影里,肩背绷得极紧。他听见“真名”两个字时,喉结滚了一下,却没说话。对他这种在义庄里跟尸骨打交道的人来说,名字比命硬,也比命薄。命没了,尸骨还在;名字一丢,就什么都不剩。
闻人照史从袖中摸出一方旧印。
印角有裂,漆色也旧了,是州司早年核名用的旧制官印,按规矩本该收回销毁,不知为何一直留在她手里。她把印往桌上一按,低声道:“我还能做一份核名牒。旧印走旧制,足够骗开庙门前那道核验。陆删,你拿着它,进庙查碑。”
“查正碑?”顾迟立刻看向裴病碑。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裴病碑忽然抬起眼,神色竟比谁都清醒。他摇了摇头,语气像刀刃刮在石头上:“别碰正碑。正碑是面子,谁都盯着。要翻,就翻庙后旧碑基。吞名的根子在那儿。”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把薄窄古怪的小刀,刀身裂纹密布,像是从旧碑里活生生劈出来的一截字缝。另一只手摊开时,掌心是一撮灰白碑灰,灰里还混着极细的黑渣。
“这是裂字刀,这是旧碑灰。”裴病碑把灰抹在桌上,迅速勾出一个榫口形状,“逃卒碑胚当年不是单独立的。它的榫口,本来就和英灵主碑连在一起。后来有人把它截断、埋掉,再立主碑,把该死的留名,把该留的抹成逃卒。”
顾迟眸光一沉。
这已经不是一时冒功了。这是从造碑那天起,就有人准备好了删史。
屋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截灰痕上。那不是一个口子,那是一道深埋多年的伤。
闻人照史先开口:“分路。”
她看向顾迟:“你跟我不一样,你在军里待过。今夜押你入庙后的那些军吏,若有人还在场,你去认出来。”
又看向陆删:“你拿碑灰,从后院进,去碑基裂缝里找那一百零三人的残名回声。只要能听见,就能补。”
“你呢?”顾迟问。
闻人照史把旧印和新写好的核名牒推到陆删面前,目光冷得没有波澜:“我去拖住礼官核册。”
她没说“若拖不住会怎样”,但谁都知道。礼官手里拿的是规矩,州里拿的是印信,沈家拿的是功名。她一个已经被盯上的照史官,今夜站出去,就是把自己摆到刀口上。
陆删接过核名牒,纸冷得像冰。他没立刻收,反而抬头问了一句:“要是补不回来呢?”
闻人照史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像落钉:“那你至少得看见,他们是怎么被人吃掉名字的。”
子时前一刻,庙门大开。
英灵庙内灯火通明,香烟卷上梁柱,像一层层堆起来的白雾。外头鼓声震耳,义勇名牌被一面面抬进来,牌面漆金,在火光下晃得人眼疼。为首的正是沈明策一系的人,个个穿着礼服,神情肃穆,像是来替死者正名,实则是来把战功彻底坐实。
“请义勇英灵入庙受祭——”
唱礼声才起,闻人照史便一步踏出,袖摆掠过香案,声音清清楚楚压过了鼓声:“受祭之前,先复核底簿。”
满庙一静。
礼官本来端着手,闻言脸色立刻沉下去:“闻人照史,祭礼已开,岂容你在庙中扰典?”
闻人照史抬起眼,连礼都懒得多行,直接亮出州司旧凭:“州司旧权,核名在先,受香火在后。礼官若要违例,不妨先把受祭底簿拿出来,大家当众看看,批红是不是合制。”
礼官眼皮猛地一跳。
闻人照史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这批红,尾勾偏折,分明不是县中礼房的手,是州上监修改籍的笔意。礼官大人,你驳得回规矩,驳得回这个手笔吗?”
一句话像把钩子,当场钩开了人群里的窃语。
州上监修。
改籍手笔。
若只是县里捂丑,事情还在一县之内;若州上插手,那今晚庙里这场祭,就不是邀功,是灭口。
礼官脸色铁青,刚要发作,顾迟已悄无声息挤进人群。
他没看香案,也没看名牌,只一寸寸扫过那些披甲执戟的军吏。许多年过去了,有人老了,有人胖了,可押过他的人,眼神里的凶狠不会变。终于,他的视线钉在一个左颊有旧疤的汉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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