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也认出了他。
两人视线一撞,对方瞳孔骤缩,下一瞬厉声喝道:“封后院!快!别让人过去!”
这一声撕开了庙里的平衡。
军吏拔刀,香客尖叫,鼓手停拍。混乱像火星落进油锅,轰地炸开。
庙后,陆删已经贴着墙根翻了进去。
他不擅打斗,跑得却极稳。核名牒替他过了前头一道眼,后院却是死角,墙根长满湿滑青苔,碑座后堆着常年不见天光的烂叶和断砖。夜里风一灌,阴冷直往骨头里钻。
裴病碑早一步到了,正跪在土里挖。
他的手像不知道疼,十指血肉模糊也不停。裂字刀不断撬进硬土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终于,“咔”的一声,半截黑沉沉的旧碑被他从泥里翻了出来。
那碑上没有完整的字,只有一块块被削掉、砸烂的凹痕,像无数张被撕碎的嘴。
“过来!”裴病碑低喝。
陆删扑过去,帮他把半截逃卒碑抬起。那东西比想象中更沉,像不是石头,而是拖着一百多条命。两人顶着后院骤起的嘈杂,把旧碑推向主碑背面那道极隐蔽的榫痕。
只一下。
严丝合缝。
整个英灵庙像被人迎面踹了一脚,轰然一震。
前殿香案上的烛火齐齐一歪,供桌发出刺耳的裂响。闻人照史猛地抬头,顾迟也在混乱中变了脸色——这一下扣合,等于是把最不能见人的东西,硬生生翻到了台面上。
伪碑不是临时冒功。
是预先设好的删史。
“拦住他们!”沈明策那边终于有人失声怒喝。
可已经晚了。
主碑一震,碑基下埋了许久的名字像被惊醒。陆删把那撮旧碑灰抹在指尖,额上青筋一根根绷起,低声诵出《太上诔经》的开篇。那声音不高,却像从骨缝里磨出来,越念越冷,越念越重。
碑灰一点点渗进裂缝。
下一刻,无数断断续续的人声在他耳边炸开。
不是活人的说话声,是残名回响,是死前没说完的呼喊、报号、喘息、惨叫。像有一百零三个人同时趴在他耳边,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他——我是谁。
陆删眼前骤然一黑。
他看见火,把夜烧成白;看见箭雨,把人钉在坡地;看见有人还没死透就被拖去焚尸;看见一只手在灰里抓,指甲全翻了,也没能把腰牌抓回来。
每补一笔真名,那些碎片就往他脑子里硬塞一寸,再从他自己的记忆里挖走一块。
他一开始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进义庄的,记得某年冬天冻得发裂的手;补到第十几人时,那点记忆开始模糊;补到三十人时,他连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院门朝哪边开都想不起来了。
“陆删!”
前院的喧闹里,顾迟的声音硬生生破进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后廊,被军吏缠得脱不开身,却还是朝这边一声声吼:“第七哨,左列三,夜巡换哨号——七、四、九!”
那是旧军中的哨号,是能把人从散乱里拽回来的绳。
陆删浑身一颤,几乎要散开的神思被这三个数字猛地钉住。他咬破舌尖,借着血味继续往碑基里补字。
一笔。
又一笔。
每一笔落下,前殿就乱一分。
英灵主殿里,原本供奉得端端正正的义勇名牌开始接连开裂。先是边角裂,再是正中的名字断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从里头把字往外掰。香火不再往神龛里走,反而沿着梁柱倒卷下来,烟雾呛得满殿人咳嗽后退。
受祭位次,全乱了。
沈明策一系的人彻底急了,当即有人亮出官印,厉声喝道:“妖言惑众!这义庄贱役伪诔篡史,先斩了他!”
刀锋出鞘,直指后院。
闻人照史明明已经迈出半步,却硬生生停住。她不能明着护,一旦她护了,今晚所有证据都会被咬成她和陆删串通做局。
于是她转身逼向礼官,声音比刀更锋利:“按规矩来!验尸、验籍、验碑、验祭册!你若不验,就是承认今日受祭全系伪名,承认州县联手欺庙欺天!”
礼官被她逼得额头见汗,嘴唇都在抖,却不敢当众说一个“不”字。
顾迟趁势把人往后院引,边打边吼:“陆删,说证!”
陆删一边补名,一边像从胸腔里挤字:“焚尸底簿……箭伤旧痕……军牌钉孔……碑胚榫口……”
四句话,四样证。
像四根铁钉,一根根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焚尸底簿,说明尸身被灭;箭伤旧痕,说明死法不对;军牌钉孔,说明原有名牌被硬拆;碑胚榫口,说明从造碑起便预设删史。
四证连成一线,死得不能再死。
轰——
香案终于失衡。
供在最上方的沈家战功牌猛地坠地,啪的一声摔成两截。香灰像活物一样反卷而上,扑了捧牌的人满脸。那人惨叫着后退,脸皮都被烫出一片焦红。
这一坠,像是把沈家一系这些年压在庙里的正统名分,第一次砸出了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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