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废井口就被人先一步判了死刑。
昨夜他们离开时,井沿还只剩风和血腥气。今晨再看,井台四角已钉起木桩,粗麻绳拦成一圈,封条一层压一层,最外面是兵房黑印,最里面竟还多了一道州司赤封。晨雾没散,朱砂却新得刺眼,像是刚从人血里蘸出来的。
闻人站在井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那道最新的批红她认得,起笔尖利,收锋内扣,是州监修一系的手。更要命的是,那枚印的权限压在她之上。不是普通封存,是有人在她赶回来前,先把证据按死了。
裴病碑蹲下身,指腹在封泥边缘轻轻一抹,抬眼时眸色发冷:“不是遮掩,是钓鱼。谁开这口井,谁就是毁封犯禁。到时候翻案查证,能被一句‘盗掘军证’直接打成死罪。”
风从井口吹出来,带着湿冷的土腥。闻人握紧袖中的手,指节泛白。她想要的东西就在下面,可这一封下来,井不再只是井,而是一口专门等他们跳的坑。
“不开了。”她收回视线,转身就走,声音极稳,“他们既然抢着压井,说明井里的东西已经够要命。那就换一条线。查同夜焚尸,查疫册,查军牌并档,查是谁把人从死人改成英灵的。”
陆删跟上她,眼底还带着没睡尽的青黑:“去县库?”
“去借底簿。”闻人道,“借不到,就抢。”
县库的门开得不情不愿。
看库的老吏一听她要调五年前的焚化册,连连摆手,只说军葬旧档州里早有禁令,旁人不得擅阅。闻人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临时查验的印凭拍在柜上,目光冷得像刀:“我现在还没被撤权。你若拦我,今日记在册上的就是你。”
老吏脸色发白,只能哆嗦着把人领进底库。
库房闷得厉害,陈年纸灰、霉味和药粉味混在一起,像一口封了多年的棺材。陆删一进去就皱了皱眉,裴病碑则熟门熟路地翻开底层木柜,把压在最下头的厚册一摞摞拖出来。
闻人翻得极快。
她不是在看字,是在找破绽。兵乱之年,死数可以乱,名录可以乱,真正不容易乱的只有文式。因为抄写的人会换,盖章的人会换,套式不会。
很快,她的手停住了。
“乌鳞隘夜战。”她按住那一页,声音低下去,“当夜焚尸,一百零三具。”
裴病碑凑过去,眼神一缩。
一百零三。
这个数,和第七哨加随行杂役的人数,正正好好对上。
更刺眼的是那页焚化文式。县里做不出这种整齐到刻板的誊印,栏位、措辞、甚至每一个断句都带着州里统一誊抄的腔调。也就是说,那一夜的焚尸册不是县吏临时补写,而是州里早就替他们写好了死法。
“连死人怎么死,都替他们定好了。”裴病碑嗤笑一声,笑意却冷,“真是好大的体面。”
陆删没接话,只把另一摞籍号册拖到膝前,一串串往下对。
他查得比谁都安静,也比谁都快。
第二串旧籍号翻到末段时,他忽然停住,指尖压在一处微微发硬的纸面上。那地方比旁边厚了一层,边角有浆糊泛出的暗黄,明显是后来盖上去的。
“这里被封过。”他道。
闻人立刻俯身。裴病碑摸出细刀,正要挑开,陆删却先一步按住那页,目光落在焦褐色的旧痕上。
“别挑。”他说,“会碎。”
闻人看着他,眉头拧紧:“你想用《太上诔经》?”
裴病碑也抬了眼,少见地没有立刻答应:“你昨夜才动过一次。再念,你的旧忆还要掉。”
陆删看着那片薄薄的浆纸,像看着一扇快要关死的门。门后或许有一个活人的名字,也可能有一整哨人最后留下的那点真相。
“掉就掉。”他说得很轻,“总比让他们全白死了强。”
库房里的风像突然冷了几分。
陆删以指为引,按在纸页焦痕上,唇间低低念出经文。那声音并不高,却像从纸灰底下往外钻,字字带着干裂的沙哑。焦黑的纸边慢慢沁出一点暗红,像多年凝固的血又被重新烫开。
下一瞬,他眼底猛地一空。
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脑海里剜走了。
他踉跄一下,扶住木案,呼吸骤乱。额角冷汗顺着脸侧往下淌。他记得自己刚刚失去了什么,可那段东西像坠进深井,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只知道,那是一张脸,和一个陪了他很久的名字。如今名字还在,脸却彻底没了。
裴病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陆删!”
陆删闭了闭眼,声音发哑:“我没事……字出来了。”
那层被浆糊压死的残痕一点点浮上纸面。
“顾迟,活,押入庙后听录。”
库房里一瞬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活。
这个字比刀还利,直直扎进三人眼里。
闻人盯着那行残字,脑中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并拢了。废井,焚尸册,州里统一誊印,英灵庙这些年不许外人碰的名录……所有线头都在这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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