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籍库的大门被三道铜锁扣死,门楣下悬着一块黑木牌,写着“战殁旧簿,非令不开”。
风从县衙后巷灌进来,吹得檐下纸灯乱晃。闻人照史站在台阶上,手里一左一右,分别握着那枚染血的军牌和州司焚令,眸光冷得像刀。她不是来问话的,她是来掀盖子的。
台阶下,县丞与守备一前一后堵住了门。一个笑里藏针,一个甲胄未卸,眼神却都一样——死死拦着,不准她进。
“闻人大人。”县丞拢着袖子,先开了口,声音发虚却撑得很稳,“三日之后便是英灵祭。边军英名要上香,旧案不宜再翻。此时开库,不吉利,也不合规矩。”
守备冷笑一声,盔侧翎羽一颤:“再说了,一枚不知道从哪儿挖出来的军牌,一具烂得只剩骨头的尸首,就想翻乌鳞隘的旧账?大人,这是在动一县军心。”
“军心?”闻人照史抬眼,看都没看他,指尖一翻,州司封条拍在门上,“本官现在查的,就是谁拿军心当柴烧。”
啪的一声,封泥碎开。
守门小吏脸都白了,抖着手去卸铜锁。县丞还想再拦,闻人照史侧过脸,只给了他一句:“阻州司开卷,按删案同罪。你想试试?”
县丞喉头一紧,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库门一开,一股霉旧纸灰混着冷木味扑面而来。架上卷宗一层压一层,像一座座积年的坟。闻人照史径直往里走,脚步没有半点迟疑:“找乌鳞隘,第七哨,战前底簿。”
几个老吏面面相觑,不敢怠慢,翻箱倒架,手忙脚乱地把一卷发黄的旧簿捧了出来。
陆删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卷簿册落上案面,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那种感觉他很熟。
真相往往不躲在密室里,它躲在最干净、最像规矩的纸页里。
闻人照史抬手,翻开底簿。
第一页是兵籍编号,第二页是补给签领,第三页开始,便是乌鳞隘第七哨整编册。
她只扫了一眼,眸色便冷了下去。
“并入乌鳞义勇。”
短短六个字,把整整一哨人的名字吞了个干净。
再往后翻,所谓“乌鳞义勇”名下,战功、抚恤、祭名,全都清清楚楚列在册上。可真正领下这些名目的,不是什么守隘老卒,而是几名生得极陌生的名字。
陆删看了一眼,认得出那几家姓氏。
都是州里、府里能压人的贵胄子弟。
守备站在一旁,脸色终于缓过来些,甚至还带了几分讥嘲:“战时整编,本就是常事。第七哨并入义勇,义勇立功受祭,有什么问题?”
闻人照史没理他,只把那枚军牌轻轻放在簿册上,顺着编号一格格往下找。
找到了。
籍号对得上。
可名字那一栏,竟是空的。
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刀把字一点一点刮掉了,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空号,仿佛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库房里一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怪,像有一只手扼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守备干笑了一声:“许是年深日久,墨迹脱了——”
“不是脱的。”
陆删走了过去。
他低下身,指腹压在纸边,缓缓摸过钉孔,又捻起卷角,对着灯火看墨脉。看了几息,他眼底那层本就阴沉的东西,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这卷底簿,被人揭换过整页。”
县丞面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陆删没抬头,只把那页纸往光下一递:“原簿纸老,纤维松散,钉孔边该有自然裂毛。可这一页的孔边是新压开的。墨脉也不对,前后页的旧墨发乌,这页的底墨虽做旧了,可筋还活着。还有纸边——原卷是刀裁,这页是细磨过的,想仿旧,仿得不差,可还是露了口子。”
他说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所有人耳朵里。
几名老吏下意识凑近去看,越看脸越白。
闻人照史问:“县里能做出来?”
陆删摇头,目光终于从簿册上抬起:“做得出这手法的人,不在县里。能把战簿揭换得这么干净,还能把并册、祭名、战功一路串平,至少是州志监修的层级。”
“放肆!”县丞厉声道,“你一个写诔的,也配妄议州志?”
闻人照史没有说话。
她的手落在卷尾,慢慢翻过去。
最后一页的批红边角,缺了一半。可残下来的那点朱印里,清清楚楚露着一个字——
韩。
只一个字,像冰渣落进骨缝。
闻人照史的神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去。
她原先以为,这案子顶多是边城守备吞功、县衙掩埋,是一群活人踩着死人往上爬。可现在,那半枚“韩”字把事情一下抬高了。
这不是一城一隘的贪功。
这是有人在上面,亲手删史。
守备显然也看出了她那一瞬的变化,眼珠一转,竟抢先发难:“大人既查到了这里,就更该谨慎。如今最可疑的,不是这簿册,而是他!”
他猛地指向陆删,声音抬得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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