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门前,三道州司封条压着门缝,像三把冷刀。
风一吹,封条猎猎作响,贴着门板的浆糊还没干透。院里停着十几口黑棺,尸气混着纸灰味往外漫,偏偏没人敢动。闻人照史站在檐下,袖口压着官印,眼神比封条还硬。
“州司封存,暂禁焚尸,禁移灵牌,违者同罪。”
她的话刚落,巷口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县丞披着外氅,额头一层冷汗,身后跟着守备吏和两名差役,手里高高举着一纸疫令。那架势,不像来查事,像来抢尸。
“闻人主簿!”县丞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压了过来,“义庄积尸,本就易生疫。按令,今日必须焚净,灵牌也要一并撤下,免得妖祟借名作乱!”
守备吏更直接,按住刀柄,盯着院里的棺材:“州里若问罪,我等自会担着。你只要交尸。”
闻人照史没退,反而伸手:“令给我。”
县丞脸色微僵,还是把那张焚令递了过去。
闻人照史只看了一眼,指腹就在批红上停住了。
那一点朱砂,旁人只当是公文落印,她却看得分明。朱砂压纸三分,尾勾细挑,转角有一个极轻的顿笔,这是州志司监修批红的旧格式,县里根本用不起,也不会用。
她抬起眼,眸子里一点寒意慢慢沉下去。
“这不是县里的焚令。”她轻声道,“这是借县令头衔,走州志司的批红。”
县丞脸色唰地白了,嘴还硬:“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闻人照史把焚令一抖,纸面在风里哗啦一声,“县里催焚尸,最多盖私押,什么时候轮得到州志司替你们朱批生死?”
守备吏一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闻人照史,疫令在前,你若再拦,就是包庇邪祟。”
闻人照史看都没看他,抬手把焚令拍回县丞怀里。
“我今日偏要拦。”她语气不重,却像钉子一寸寸钉进门框里,“义庄封条在此,谁敢烧,谁先摘自己的乌纱。”
院中一时死寂。
就在这时,陆删从偏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两张新拓下来的薄纸。纸边发黑,墨迹未干。他脸色比平时更白,像刚从棺材里捞出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闻人。”他把两张拓纸摊开,“你来看看。”
两串籍号,被他并排拓在一起。
数字一模一样,笔意一模一样,连尾画缺口都分毫不差。
可下面对应的人名,却是两套。
左边,记的是乌鳞隘第七哨旧卒,名字密密麻麻,一路排到底。右边,却成了战后补功的新卒名册,清一色城中熟姓,甚至有几个名字,闻人照史一眼就认得——那是近两年突然起家的门第子弟。
县丞一看那两张纸,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这是旧册误抄……”
“误抄?”陆删抬头看他,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一百个人,同号换名,叫误抄?”
闻人照史已经转身:“去县库。”
县丞急了:“县库岂是你说翻就翻——”
“开门。”闻人照史一字一顿,“现在。”
她压着州司封条,又拿着焚令把柄,县丞再不甘也只能咬牙带路。
县库阴冷,角落全是虫蛀味。底簿压在最下层,翻开时满手都是旧灰。陆删把夜战相关的簿页一页页翻过去,翻到乌鳞隘那一战时,指尖忽然停住。
那一页,纸色不对。
闻人照史俯身一看,眉心微紧。整张战夜簿页都被剜去重抄了,边缘再怎么压平,也藏不住刀口留下的毛刺。新抄内容工整得近乎刻板,偏偏越工整,越像遮掩。
原本该记阵亡的一哨百卒,全被改成了四个字——临阵逃卒。
屋内像骤然降了几分温。
陆删捏着纸的手微微发紧,手背青筋全冒了出来。
“死守隘口的人,被抄成了逃兵。”他低声说。
角落里,裴病碑蹲在一堆旧碑拓旁,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声干涩,像刀片刮在石面上,听得人心里发毛。
“逃名一旦入谱,入庙,天地也认。”他歪着头,疯疯癫癫地指着那页重抄底簿,“真死的人没香火,名字烂在泥里。假受功的人供进庙里,借人命、借军功、借祭运,活着的添寿,死了的添福。”
县丞脸色惨白:“疯子!胡言乱语!”
裴病碑却盯着他,笑得更怪:“你们敢写,怎么不敢听?”
闻人照史合上底簿,声音恢复了平静:“封档,上报。走官程,先查州库底本,再翻案。”
陆删猛地看向她:“等批文?”
“这是唯一能把线往上拔的办法。”闻人照史冷冷道,“这件事已经不是县里一层能做成的。你现在闹,只会打草惊蛇。”
“英灵祭还有三日。”陆删盯着她,眼里那点压着的火终于冲了出来,“三日后新碑入庙,新名上香。等州里的批文下来,不是翻案,是再杀他们一次。”
“你以为我不知道?”闻人照史声音也冷了,“可你现在拿什么翻?两张拓纸,一页重抄底簿,就想掀州上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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