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那一句平淡如水，却又重如山岳的问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实验室里刚刚燃起的狂欢。
所有欢呼声戛然而止。
工程师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错愕。
是啊，一块屏幕的完美，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但上万块？
还要拼接成一个天衣无缝的完美球体？
这已经不是技术难题了，这是工程学上的神话！每一块屏幕之间零点零一毫米的公差，在成千上万次的累积下，都会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更不用说，如何保证上万块屏幕的色彩、亮度、灰阶，在每一个瞬间都保持绝对一致，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刚刚被胜利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一股比之前攻克频闪时更加深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苏清寒扶着桌沿，大口地喘息着，她刚刚因为喜悦而泛起红晕的脸颊，此刻又恢复了苍白。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墙边，仿佛已经开始思考下一个千年难题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永远不会让你有片刻的喘息。他会把你逼到绝境，让你以为自己登上了珠穆朗玛，却在你插上旗帜的瞬间，告诉你，这只是通往星辰大海的第一个台阶。
“机械臂。”
就在众人陷入新一轮的绝望时，张扬终于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实验室之外，那片更加庞大、更加幽深的黑暗空间。
“京东方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工程师，但你们的双手，太慢，也太不准了。”他缓步走到门口，解开了那把锁了整整七十二小时的铁锁。
“跟我来。”
随着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一股混合着金属、机油和尘土的冰冷空气涌入，瞬间冲散了集装箱内闷热的、属于人类的汗味与气息。
众人下意识地跟着张扬的脚步，走出了这间囚禁了他们三天三夜的“地狱”，踏入了那片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轧钢主车间。
当他们的眼睛适应了车间内数十盏大功率探照灯投下的、斑驳陆离的光影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在车间最中央，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由无数根合金钢梁搭建而成的巨大球形骨架，已经拔地而起，如同一颗等待被点亮的戴森球雏形。
而在球形骨架的周围，数十台曾经用于吊装千吨钢锭的重型龙门吊与机械臂，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安静地悬停在半空。它们的吊臂末端，经过了精密的改装，不再是粗犷的铁爪，而是一个个结构复杂、布满了传感器和微调电机的精密夹具。
“这……”苏清寒身后的首席结构工程师，看着那些被赋予了全新生命的工业巨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些……这些机械臂的运动精度，被校准到了亚毫米级！这怎么可能？！”
张扬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走到了主控制台前，那里，林大富正带着一脸憨厚的笑，递过来一个硕大的安全帽。他没有去山西，而是留在这里，用他最擅长的、最朴素的方式，监督着整个“南天门”基座的搭建。
“扬子，按你的图纸，一个螺丝都没差！”林大富的声音洪亮，眼中满是自豪。
张扬点了点头，接过安全帽戴上，然后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绿色按钮。
嗡——
一阵低沉的电流声划破了车间的宁静。
紧接着，那数十台沉睡的钢铁巨兽，仿佛被同时唤醒！它们的关节处亮起一盏盏红色的指示灯，液压系统发出绵长的“嘶嘶”声，数十条长达十几米的机械臂，以一种无比流畅、又带着绝对力量感的姿态，缓缓舒展开来。
它们精准地移动到早已码放整齐的屏幕模块堆放区，机械夹具轻柔地探下，夹住一块块完美的LED模块，然后平稳地升起，朝着那巨大的球形骨架，无声地滑去。
一场宏大而庄严的工业交响乐，就此上演。
没有工人的呐喊，没有手忙脚乱的指挥。
只有机械臂精准而沉默的运行。
它们如同最默契的芭蕾舞者，在空中穿梭、旋转、交错，却又彼此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一块块黑色的屏幕，被它们精准地送入球形骨架上预留的卡槽中。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当第一块屏幕被完美嵌入时，苏清寒和她的团队，瞬间明白了张扬的意图。
他用这些重工业的巨兽，取代了人类会颤抖的双手。
“快！启动‘蜂巢’算法！”苏清寒瞬间反应过来，对着自己的团队大喊，“所有屏幕模块并入中央处理系统，启动像素级自校准程序！让它们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
工程师们如梦初醒，立刻扑向早已架设好的移动工作站。
一行行代码被输入，庞大的数据流开始在系统中奔涌。
如果说，那些机械臂是搭建神殿的工匠，那么苏清寒的团队，此刻就是赋予神殿灵魂的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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