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卷着钢铁锈蚀的冰冷气息，穿过废弃厂房的巨大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然而，这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会议室里刚刚被点燃的狂热。
美术组长捧着那张刚刚诞生的概念草图，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周围的画师们，则像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眼中闪烁着创作的饥渴与兴奋，三三两两地散开，用画笔和速写本，疯狂地捕捉着这片钢铁坟场中每一个充满力量感的细节。
林大富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前几天还愁眉苦脸的文化人，此刻却像打了鸡血一样，虽然还是搞不懂那张“大烟囱”的图纸到底牛逼在哪里，但这份由死寂到狂热的转变，让他心中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豪情。
他咧着嘴，走到张扬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张扬，你小子，真他妈是神了！能把这一堆废铜烂铁，说成一朵花儿！这下好了，发动机有了，剩下的就是钱的事儿了！你放心，预算你随便开口，我林大富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你哥！”
他刚刚还为这些被浪费的钢材心疼不已，但此刻，他觉得这片废墟，简直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就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张扬口袋里那台诺基亚8250，不合时宜地，尖锐地嘶鸣起来。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现场的热烈气氛。
张扬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来电显示时，缓缓凝固。他走到一旁，按下了接听键。
“张扬！”电话那头，传来老韩压抑着、却依旧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惊慌，“出事了！”
“说。”张扬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刚刚得到的消息，”老韩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国家……国家刚刚下发了红头文件，要对全国的煤炭产业，进行新一轮的、最严厉的安全生产大整顿！”
张扬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老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继续从听筒里钻出：“林总……林总在山西的所有矿，都被要求立刻停产自查！银行那边……也紧急冻结了他所有的大额对公账户！”
电话那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扬的神经上。
老韩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的资金链……断了！”
咔嚓。
仿佛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张扬的脑海中响起。
他挂断电话，缓缓转过身。
刚才还因灵感爆发而沸腾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热量，瞬间降至冰点。
林大富脸上的豪迈笑容还未完全散去，他看着张扬那瞬间变得沉肃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了？谁的电话？是不是京城那帮孙子又找事儿了？”
张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林大富心里发毛。
“到底……出什么事了？”林大富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林哥，”张扬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的矿，停了。你的钱，冻结了。”
轰！
林大富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张被酒精和煤灰熏得黑里透红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
“你说……啥？”他掏了掏耳朵，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周围，那些原本沉浸在创作狂喜中的美术组成员，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惊愕地望了过来。
“我说，我们没钱了。”张扬一字一句，将这残酷的现实，清晰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放屁！”
林大富猛地爆了一句粗口，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瞬间暴怒起来。他一把掏出自己那台笨重的大哥大，手指因为愤怒而哆嗦着，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是刘行长吗？！我林大富！你他妈的跟我玩什么花样？老子的钱怎么就动不了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官腔十足的、不咸不淡的解释。
林大富的脸色，从暴怒，到错愕，再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的颓败。
“红头文件……？国家政策……？”
他握着电话的手，缓缓垂下，那台平日里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大哥大，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次，不是哪个不开眼的对头在背后使绊子，而是来自更高层面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他的“钞能力”，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刚刚还因找到“行星发动机”而燃起的熊熊火焰，在这一刻，被一盆来自现实的、冰冷刺骨的脏水，浇得一干二净。
美术组长手里的那支碳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截。他看着墙上那张刚刚画好的、充满了史诗感的概念图，眼神里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宏伟的蓝图，没有了金钱的支撑，不过是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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