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慷慨陈词，终究无法在画纸上自动生成一万座行星发动机。
激情退潮后，留给美术组的，是无尽的、令人抓狂的空白。
连续三天，张扬工作室的美术部门，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中。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因的苦涩、铅笔屑的木香，以及一种名为“灵感枯竭”的绝望味道。
墙上贴满了被揉皱又被展平的废稿。那些所谓的“行星发动机”，形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透着一股滑稽感。
“这个……像个倒扣的火锅。”黄博指着其中一幅画，小声对王训吐槽。
“我觉得这个更离谱，”王训压低了声音，“你瞅瞅，这不就是咱们老家澡堂子的大烟囱吗？还带螺旋花纹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在冒烟。”
美术组的负责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的中年男人，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了，画出来的东西，却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中国没有科幻的视觉体系……”他痛苦地抓着头发，喃喃自语，“我们脑子里，没有那个画面！我们画不出那种东西！”
这种挫败感，像是瘟疫，在团队里迅速蔓延。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扬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惨不忍睹的“大烟囱”和“火锅”，没有批评，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将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热乎乎的火车票，拍在了会议桌上。
“全体美术组、道具组核心成员，”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出发。”
美术组长愣住了：“出发？去哪儿？”
“采风。”张扬的目光看向窗外，仿佛穿透了京城的高楼大厦，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去一个地方，寻找失-落的工业美学。”
坐在角落里打盹的林大富被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含糊地问道：“采风？去哪儿采？故宫还是颐和园？那地方我熟。”
张扬回头，对他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林哥，这次不去那些地方。我带你去看点……真正值钱的宝贝。”
……
两天后，辽宁，鞍山。
当一行人从温暖的大巴车上下来时，一股夹杂着煤灰味的、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每个人的肺。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巨大的钢铁坟场。
这里是鞍钢一个早已废弃的旧厂区。曾经机器轰鸣、钢水奔流的“共和国钢铁长子”，如今只剩下了一具具锈迹斑斑的、沉默的骸骨。
巨大的高炉，像被斩首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红褐色的铁锈如同凝固的血迹，从它庞大的身躯上流淌下来。纵横交错的管道与传送带，如同巨兽纠缠的筋骨，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鬼魂般的低鸣。
美术组的年轻人，大多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他们被眼前这片充满了末日感的、粗粝而又宏大的废墟，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天……这就是……当年的重工业基地吗？”一个年轻画师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敬畏。
然而，林大富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看着眼前这片锈迹斑斑的钢铁森林，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惋惜与精明的复杂表情。
“哎哟我的妈呀……”他咂了咂嘴，一跺脚，心疼得直咧嘴，“这得是多少吨的好钢啊！就这么扔在这儿风吹雨淋的，这不都是钱吗？这要是全给我拉回去，回炉炼了，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几根粗壮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脸上写满了“暴殄天物”四个大字。
在他眼里，这里没有什么工业美学，没有什么时代记忆，只有一堆等待被称斤变卖的废铁。
张扬没有理会他的感叹。他像一个朝圣者，一步步地，走进了这片钢铁丛林的深处。
他伸出手，抚摸着一座高炉冰冷的、布满锈蚀颗粒的钢铁外壳。那种粗糙、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到他的大脑。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座如同山峰般巍峨的钢铁造物。
阳光从破碎的厂房穹顶上投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无数尘埃正在飞舞、旋转，如同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工业幽灵，被这群不速之客惊醒。
在其他人眼中，这是一片死亡与腐朽的景象。
但在张扬的视野里，一场跨越时空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他缓缓闭上眼睛。
那座锈迹斑斑的高炉，在他的脑海中，开始变形、重组！
炉壁上那些粗大的铆钉与焊接缝，不再是落后工艺的象征，而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的、野蛮生长的肌肉纹理！
旁边那条本用于运输铁矿石的、巨大的倾斜传送带，在他的想象中，被无限拉长，它运输的不再是矿石，而是一块块闪烁着蓝色幽光的、沉重的聚变燃料块！
头顶那架早已锈死的龙门吊，它的结构被保留，但材质变成了更坚固的合金，它的吊臂末端，不再是铁钩，而是一个可以精准操作的、巨大的等离子注入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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