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般的掌声与震耳欲聋的欢呼，还如同潮水般在片场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刘德华那句发自肺腑的“演得最爽”，更是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每一个为这部戏燃烧了心血的工作人员体内。
艺术创作带来的巨大满足感，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名为“成功”的芬芳。
然而，老韩那句贴在耳边、仿佛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低语，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而无情地刺破了这绚烂的泡沫。
“……后期制作和宣发，那至少一千万的费用，我们……没钱了。”
张扬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甚至还抬手，回应着不远处香港团队投来的崇敬目光。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极速收缩了一下。
钱。
又是钱。
这个在电影这个巨大的工业机器面前，永远绕不开的、最冰冷也最现实的字眼。
他身边的老韩，鬓角的白发在片场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这位见惯了风浪的金牌制片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无力。他刚刚才从一场与旧势力的鏖战中险死还生，转眼间，又被逼入了弹尽粮绝的死地。
“林总那边，真的……一分都动不了？”张扬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沉稳，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动不了。”老韩苦涩地摇头，“这次的产业整顿，是国家层面的，谁也绕不过去。林总说他正在想办法，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后期渲染、配乐、拷贝……哪一样不是烧钱的无底洞？更别提宣发了，一千万，都只是个保守估计。”
刘德华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他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脸上还带着飙戏后的红晕与兴奋：“张导，韩哥，聊什么呢？怎么看你们表情不太对？”
老韩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这位刚刚还沉浸在艺术巅峰体验中的天王巨星，我们这部即将成为神作的电影，下一秒就可能因为没钱做后期而变成一堆废弃的胶片素材吗？
“没什么，”张扬笑着接过了话头，他举起手中的可乐，与刘德华的香槟杯轻轻一碰，“我们在商量，庆功宴是在北京办，还是回山西，让林总请我们吃一顿正宗的煤老板流水席。”
刘德华被他逗笑了：“哈哈，那我可一定要去尝尝。”
张扬云淡风轻的态度，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在场只有老韩知道，那平静的湖面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
三天后，北京。
张扬工作室，那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总，您再考虑一下。我们这部《无间道》，有刘天王主演，剧本质量您也看到了，绝对是年度爆款的潜力股！”老韩陪着笑脸，将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恭敬地推到对面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面前。
这位王总，是国内某知名凉茶品牌的市场总监。在得知《无间道》剧组回京后，他主动找上门来，表达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然而，当他花了一个小时，在小放映厅里看完张扬连夜剪出的一版粗剪样片后，他脸上的热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了下去。
“张导，韩先生，”王总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姿态摆得很高，“片子，是好片子。拍得很……有格调。但是呢，我们做品牌的，讲究的是一个‘普适性’。”
他放下茶杯，用一种教导的口吻说道：“你们这个电影，太严肃，太压抑了。打打杀杀，卧底警察，最后好像结局还很悲惨？这不符合我们品牌‘清热降火、合家欢乐’的定位嘛！大过年的，谁喝着我们的凉茶，去看一部让人心情沉重的电影？”
老韩的脸色一白，争辩道：“王总，艺术性高的电影，更能提升品牌格调……”
“格调能当饭吃吗？”王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摆了摆手，“我们去年的广告，投给了冯导的贺岁喜剧，销量直接翻了一番。说白了，观众喜欢什么，我们就投什么。你们这个片子，太小众，风险太高。除非……”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扬：“张导，你要是下一部还拍《疯狂的石头》那种喜剧，我们公司三千万的广告预算，闭着眼睛投给你！”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价值不菲的阿玛尼西装，留下一句“合作愉快，下次啊”，便扬长而去。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韩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喃喃道：“完了……连最有可能的王总都拒绝了，其他人更没希望了。”
这就是2002年的市场现状。广告商的思维还停留在最简单粗暴的“冠名”、“贴片”阶段，他们只相信喜剧，相信明星脸，对于这种气质冷硬、内核深沉的警匪片，天然地抱持着一种恐惧和排斥。
“他刚才说，冯导的喜剧，他们投了三千万？”张扬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啊，怎么了？”老韩有气无力地回应。
“没什么。”张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我只是觉得，我们的电影，至少比一部喜剧，贵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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