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掌指尖一发力,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木屑簌簌落下。陆峰没有后退,他猛地一脚踹向门板,沉重的木门撞在那枯瘦手臂上,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陆峰侧身闪出,短刀划出一道半圆。借着巷口昏暗的灯笼光,他看清了门外的人——那是前日负责看押死囚的牢头,此时他半张脸已经完全塌陷,皮肤呈现出灰败的青紫,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破裂的毛细血管。
牢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陆峰侧步躲过一爪,手中短刀精准刺入牢头颈侧。没有鲜血涌出,伤口处渗出的是黑色的脓液。牢头身体晃了晃,向后仰倒。
巷子里不止他一个。
陆峰转过身,巷道深处,影影绰绰站着四五道人影。他们动作僵硬,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挪动。林婉儿从内屋跑出来,手里紧攥着一把柳叶刀,看到巷子里的景象,脸色刷地惨白。
“大人,这……他们已经全感染了?”
“退回院子,把门锁死。”陆峰将短刀在衣摆上抹净,推着林婉儿的肩膀让她往后撤。
两人刚退进院中,大门外便传来撞击声。那不是正常人的敲门,而是身体躯干直接撞向门板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厚重的木门在撞击下剧烈震颤。
次日清晨,神都的大街小巷比往日安静许多。禁军封锁了刑部通往内城的街道,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取代了往日的叫卖声。
皇宫,宣政殿。
姬瑶月端坐在龙椅之上,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她看着跪在殿下的陆峰,手指紧紧扣在扶手上,指节微白。
“这是最后的期限,陆峰。”姬瑶月声音清冷,回荡在空荡荡的殿内,“北地的瘟疫已入京师,除了悬镜司,朕没人能调动。只要你交出虎符,这禁军,你来带。”
陆峰抬起头,视线越过大殿中央的香炉,直视着那双凤目。
“陛下,虎符是这大乾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私人博弈的筹码。”陆峰声音平静,不带一丝起伏,“臣已经查清,瘟疫源头在京师大狱。臣此行不是为了兵权,而是为了给这大乾留一线生机。”
姬瑶月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你执意不交,便是抗旨。大乾的规矩,抗旨者,死。”
陆峰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双手举过头顶。账册边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那是从左苍海的残部身上搜出来的。
“陛下,此物若公之于众,这朝堂还能剩下几个人?”
姬瑶月盯着那本账册,目光阴沉。她沉默良久,挥了挥手,旁边的内侍走下台阶,将账册收走。
“滚吧。”姬瑶月重新坐回龙椅,背对着陆峰,“这神都,你想走便走。若是破不了这瘟疫,提头来见。”
陆峰起身,没有行跪拜礼,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殿外,苏青梅正牵着两匹马等候在台阶下。她一身劲装,长剑束于腰间。看到陆峰出来,她只微微点头,将缰绳递了过去。
“马都备好了。”苏青梅低声说道,“婉儿已经在城门处等着。”
陆峰翻身上马,没多看一眼身后的红墙绿瓦。神都的清晨雾气弥漫,街道两旁挂着素白的灯笼,空气中那股腐败的腥味比昨日更重了。
三人会合后,没有停留,直接朝着神都北面的城门奔去。
马蹄声叩击着青石板路,惊起路旁几只正在啃食垃圾的乌鸦。守城禁军原本想上前阻拦,苏青梅取出悬镜司的腰牌,禁军统领瞥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挥手撤开了路障。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陆峰最后一次回头看向神都的城墙。那高耸的塔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蛰伏的猛兽。他收回目光,策马扬鞭,朝着荒野深处疾驰而去。
一路北行,沿途的村落大多紧闭门窗。空气里弥漫着焚烧艾草的气味,原本葱郁的田地间,零星散落着几具枯骨。
“大人,刚才经过的那个村子,已经没活口了。”林婉儿策马跟在陆峰身侧,脸色比离开神都时更加憔悴。她不断翻看着手中的药典,眉头紧锁,“这瘟疫的传播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如果源头是人为投放的,那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杀人,而是为了清场。”
陆峰没有说话,他抽出腰间的地图,指尖停在地图上一处标记着“枯井”的坐标。
“我们现在去的不是瘟疫蔓延的终点,而是它的发源地。”陆峰声音沙哑,“如果大狱是京师的病灶,那么这病灶的原材料,只能来自这里。”
苏青梅握住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荒野两旁的枯木。
“这一路太安静了。”苏青梅低语道,“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中央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一个身穿破烂布袍的行脚僧,正背对着他们,在路边堆砌着什么东西。随着三人马蹄声逼近,那行脚僧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白灰,双眼处仅仅留下两个漆黑的窟窿,那是被活生生挖去的。但他却仿佛能看见一般,精准地朝着陆峰的方向转头。
陆峰猛地勒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别靠近。”陆峰压低声音。
行脚僧裂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滑落在地——那是一截断掉的、带着诡异青紫色纹路的木牌,与陆峰在那狱卒身上发现的如出一辙。
他在地上用那黑色的黏液,写下了一个扭曲的“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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