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喧嚣过后,是更为绵长而真实的寂静。
夏羽依循古礼,在父亲夏庭渊的墓旁搭了个简易的庐棚,开始了为期三十五日的“守冢”。每日晨昏定省,焚香洒扫,大部分时间便独自守在墓前。璃月港的喧闹被山海隔绝,虽能远远望见,但此处唯有风声过耳,以及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回响。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灰蒙蒙的云仿佛要直接压到墓园的松柏梢头。夏羽刚清理完石阶上的青苔,正望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出神,一阵沉重的、夹杂着金属叩击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缓慢而执拗地打破了这片宁静。
他抬眼望去,看到一个身影正沿着小径艰难挪近。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一头橘色短发缺乏打理,显得有些凌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面容的轮廓依旧能看出昔日的俊朗,却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风霜侵蚀。他的一条裤管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依靠一支磨得发亮的金属拐杖支撑,视线往上能看到他的一只眼睛被一块陈旧的黑色眼罩严实实地覆盖着。
男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夏羽。他的目标明确——是不远处那座没有刻录任何文字的、光洁得异样的无字碑。
他费力地停下,将拐杖小心靠放在碑旁,动作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然后,他缓缓蹲下——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显然十分吃力——从随身的旧布包里,先取出的不是酒,而是一只异常洁净的白瓷茶杯,洒上几点碎茶叶,倒上一小杯热水。
他小心翼翼地将杯子端正地摆在无字碑前,又从怀里摸出一枚亮闪闪的摩拉放在一旁,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出一个棕色的酒瓶,用牙咬开瓶塞,浓烈的酒气瞬间散开。他没有敬酒,也没有言语,只是对着那空白的碑石沉默了许久,久得像一块与之相连的顽石。最终,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独露在外的冰蓝色眼眸中,空茫与痛楚交织,看不到半分醉意,只有无尽的荒凉。
夏羽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男人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颓丧与悲伤,心中有些触动。他起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也是来看望故人的?”夏羽开口,声音温和,带着自然的关切,避免使用过于沉重的“祭奠”一词。
橘发男人身形微顿,缓缓转过头。那只唯一的眼睛看向夏羽,目光起初有些锐利的惯性,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他看了看夏羽,又望向旁边那座新坟,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嗯。抱歉,没打扰到你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像是大陆北方地区特有的口音残韵。
“没有。”夏羽轻轻摇头,目光也落在那无字碑上,“只是看到这块连名字都没有的碑……有些特别。”
“名字……不重要了。”男子又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记得的人,丢不了。忘了的,刻上也是石头。”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几乎融进风里,“可能……他觉得这世上,已经不需要再多一个名字了吧。”
“我叫夏羽,那边安眠的是家父。”夏羽自我介绍道,语气平和,“看先生的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
“阿贾克斯。”男子报了名字,用酒瓶随意地指了个方向,含混地说,“北边。不……现在也没什么‘北边’了。”他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破碎的、带着嘲讽的笑,“打了几年的仗……家人,朋友,什么都没了……就剩我这个样子,到处走走,到处看看。”
“打仗?”夏羽微微蹙眉,他的记忆有些模糊,却依稀记得几年前似乎听到过说北方曾发生过一场大战,但详情如同隔雾看花,再去细想却怎么也找不到半点有关的信息。
“啊,战争……”阿贾克斯仰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独眼有些失焦,“打没了很多东西……现在,应该没几个人记得了吧...明明……感觉也没过去多久……”他的话语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被抽干所有力气的虚无和倦怠。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无字碑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就像这个家伙……我总以为,他那样的人……会一直在的。我好不容易带着这副身体……爬到璃月……结果,连他也……”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又将酒瓶凑到嘴边。
夏羽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深不见底的绝望。他温和地伸出手,不是抢夺,而是示意:“来看望故人,心意到了就好。这酒太烈,伤身。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活着的人,一直这么苦着自己。”
阿贾克斯看着夏羽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酒瓶递了过去。
“家父生前曾说,人活在这世间总会有被需要的时候,若是因为身边人的故去,自己停下脚步,那些未来可能需要你的人,又该如何?”夏羽将酒瓶放在一旁,轻声说道,“人,不该把自己停在过去的悲伤里…那样的话就看不到眼前本该存在的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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