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紫禁城的朝钟便急促刺耳地响彻天际，一改往日平缓节律，敲得人心头发慌。
太和殿内烛火昏黄，崇祯帝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细密的血丝，眼下乌青浓重，龙袍衣襟歪斜，连玉带都未曾系规整，便铁青着面色端坐龙椅。他掌心重重一拍御案，案上奏折震得翻飞，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厉声喝斥，声音里裹着压制不住的怒火：“昨夜东城大火冲天，乱兵杀人劫掠，整座京城人心惶惶、举国震动！王小宝，你给朕如实道来，昨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在冰冷金砖之上，个个衣衫沾满灰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皆是昨夜留下的殴打痕迹。那些家宅被烧、家产被抢一空的勋贵官员，更是匍匐在地，涕泗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地面，磕出声声闷响，声声泣血：
“陛下！臣等冤枉啊！昨夜大火四起，寿州王假借救火之名，带兵强行闯入臣府，明火执仗搜刮金银、抢掠粮草，动手殴打臣与家眷，臣半生积攒的家产，被一扫而空啊！”
“陛下！他这是公然劫掠、欺君罔上！请陛下为臣等做主，严惩此等乱臣贼子！”
哭喊声、告状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座太和殿，吵得崇祯眉头紧锁。首辅魏藻德、户部尚书倪元璐等人也连连叩首，额间渗出血丝，声泪俱下，死死咬定王小宝假公济私、强抢官绅，句句都要治他的罪。
崇祯气得浑身发抖，肩膀不住哆嗦，手指死死指着殿下跪地的王小宝，嗓音因震怒变得沙哑：“王小宝！朕赐你尚方宝剑，是让你筹措军饷、稳固京城，不是让你纵容手下、杀人放火、劫掠百官！你犯下如此大罪，可知错！”
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齐刷刷钉在王小宝身上，眼底满是幸灾乐祸与愤恨，就等着崇祯一声令下，将他当场问斩。
王小宝却始终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他缓缓撩开身下赤色蟒袍，双膝弯曲，“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劲松般不曾弯折。转瞬之间，他脸上便布满委屈与焦急，眼眶瞬间泛红，眸中噙满泪水，看着格外真切。他额头重重磕下，金砖之上泛起浅淡红痕，声音嘶哑哽咽，满是赤诚与后怕：
“陛下！臣冤枉啊！臣昨夜一心救火救人，未曾有半分歹毒心思，天地可鉴！”
他缓缓抬起头，鼻尖泛红，一脸痛心疾首，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透着急切：
“昨夜子时，东城骤然火起，乱兵持刀肆意杀人放火，臣闻讯之后，一刻不敢耽搁，当即率领兵马奔赴现场！彼时火势滔天，火舌舔舐屋宇，房梁随时都会坍塌，乱兵挥刀残害百姓官员，人命关天，臣半点都不敢耽误！”
他抬手用衣袖擦过眼角，指尖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后怕：
“臣带人冲进各府宅邸，一边斩杀乱兵、救下性命，一边奋力救火。可诸位大人府中，金银成堆、粮草堆积如山，若是任由大火焚烧，尽数化为灰烬，那都是大明的钱粮、百姓的生机！臣一时心急如焚，只想着绝不能让这些钱粮白白烧毁，这才下令士卒，先将财物搬运出来，就近送到粮仓暂存！”
说到此处，他再次俯身，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
“陛下明鉴！臣绝非有意劫掠，实在是救火之时情势危急，慌乱之下，才不小心将钱粮一并运回！臣一心只为护下国家钱粮、拯救百官性命，行事或许粗莽了些，但绝无半分中饱私囊、强抢掠夺之心！臣对大明、对陛下，一片赤诚，绝不敢有半分背叛！”
他言辞恳切，泪意真切，姿态谦卑恭敬，全然一副忠心耿耿、好心办了坏事的忠臣模样。
崇祯闻言一怔，看着殿下跪地哽咽、满脸赤诚的王小宝，到了嘴边的怒斥，竟一时堵在喉间，眼底怒火闪过一丝迟疑。
满殿告状的文武百官，瞬间僵在原地，一个个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半天发不出半点声音。
救火情急……
不小心……
把钱粮运回来的？
他们气得浑身发抖，脸颊涨成紫红色，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却被这歪理噎得哑口无言，满心愤恨却无从辩驳。
王小宝跪在殿中，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非但不惧，反倒神色愈发坦荡。他猛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崇祯，声音清亮有力，朗声说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昨夜并非臣一人行事，东厂、锦衣卫留守将士，全程跟随臣左右救火，他们皆是证人，可替臣作证！”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寂无声。崇祯当即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殿外侍立的东厂、锦衣卫值守之人，厉声喝道：“你们说！昨夜究竟是何情形，不许有半分隐瞒！”
几名东厂小太监、锦衣卫校尉连忙快步上前，齐刷刷跪地叩首，身姿端正，眼神沉稳，没有半分慌乱，语气口径与王小宝完全一致，一字一句朗声回禀：
“启禀陛下！昨夜东城突发大火，乱兵烧杀抢掠，寿州王第一时间率领我等奔赴现场，救人救火！火势凶猛异常，府中钱粮眼看就要被大火焚毁，寿州王心系国库、心系社稷，情急之下，才命我等将钱粮转运至粮仓暂存，全程只为守护钱粮，并无半分劫掠之举！”
“我等愿以性命担保，寿州王始终身先士卒，一心为国救难，未曾动过半分私念，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任何责罚！”
众人口气统一，言辞笃定，神色庄重，全然一副亲眼所见、据实回禀的模样，没有半分破绽。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彻底呆立原地，方才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告状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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