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皇极门御门听政。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朝房里已经站满了人。
五月的北京天亮得早,东边天际刚泛出鱼肚白,午门城楼上的琉璃瓦就被染了一层淡金色。
晨风从金水桥方向吹过来,还带着一丝凉意,但朝房里的气氛却一点都不凉。
几个科道言官围着支可大的奏疏抄本,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支可大的奏疏是在三天前送到通政司的,通政使按例抄发内阁和六科廊,结果抄本一到六科廊就炸了锅。
几个给事中当场就拍了桌子,有人说“祖制不可轻改”,有人说“开海便是引狼入室”,还有人说福建巡抚这是“以利诱上、动摇国本”。
这些话在六科廊里传了一圈,又被人传到了各部司官耳朵里,一夜之间,满朝上下都知道支可大上了一份要动海禁的折子。
辰时正刻,净鞭三响。
万历升御座,百官依班序立。
鸿胪寺鸣赞官唱过“排班”之后,第一个出班的就是户科都给事中王继光。
“陛下,福建巡抚支可大奏请扩大月港开海,臣以为此议万万不可行!”
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但底气极足,笏板举得端端正正,声音在皇极门前的广场上传得很远,“海禁乃太祖高皇帝所定之祖制,片板不许下海,寸帆不得通番。隆庆年间虽开月港,但仅许漳、泉二府商民出海,且限船限货、限地限时,为的是给沿海穷民留一条活路,不是给天下开海禁之端!今支可大奏请扩大开海,允许福建、浙江两省商民与东西洋诸国通商,此例一开,沿海各省必纷纷效仿,百年海禁之制将荡然无存。一旦倭寇混迹其间,假商船以入内洋,嘉靖年间东南糜烂之祸便近在眼前!”
他说完,身后又站出来几个人——刑科给事中、礼科右给事中、巡视浙江道监察御史……一个接一个,都是反对的。
“臣附议!开海之利不过多收几两税银,开海之害却是引狼入室、动摇国本!”
“倭寇之患殷鉴不远,岂能因小利而忘大害?”
“福建商人唯利是图,一旦开了口子,他们什么都敢卖——铁器、火药、硝石……哪一样不是资敌之物?”
“何况朝廷如今正在备战倭寇,一边造战船防倭,一边开海放商民出海,这岂不是左手筑墙、右手挖洞?”
“……”
万历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些言官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慷慨陈词。
张诚在旁边微微侧目,看万历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龙袍上的盘金绣纹,不急不缓,像是在数节拍。
张诚心里有了数,陛下这是在等。
反对的声音说完了,支持的声音也站了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户部左侍郎张孟男。
“陛下,臣以为支可大所奏,正是其时。”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福建地狭人稠,沿海百姓多以海为生。海禁一严,生计顿绝。隆庆开海以来,月港所收引税、水饷、陆饷,历年递增,仅去年一年便入库银五万三千余两。这些银子养的是福建水师,修的是沿海烽堠,补的是东南军饷。如今朝廷大造战船、扩编水师,饷银需求倍增——开海通商,纳商税以养水师,以海养海,有何不可?”
他话音刚落,兵部右侍郎王基也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海禁之事,当因时制宜。嘉靖年间倭寇猖獗,严海禁是保境安民。如今戚继光、俞大猷已荡平倭巢,沿海卫所历经整饬,新造战船陆续下水,水师募兵如火如荼。我强则海禁可宽,我弱则门户须紧。以今日之军威,扩大开海正当其时。”
反对和支持的两派各执一词,你来我往,谁也说不过谁。
几个回合交锋之后,反对派的王继光忽然把矛头指向了具体的操作层面:“就算开海可行,眼下倭寇正在对马、壹岐备战,谁能保证丰臣秀吉不会派奸细混入月港?一旦倭寇的探子伪装成商贾进了福建,沿海卫所的兵力部署、战船数量、练兵进度——什么机密都被人家摸得一清二楚!”
支持派的张孟男也有准备:“水师加强海面缉查,商船出海前在月港督饷馆逐船核验船引、货物、人员,回港时核对名册——出入皆有册,往来皆可查。若有夹带,以通倭论处。这套章程,福建巡抚衙门已经草拟完毕,随奏疏一同呈送通政司,王大人若是不放心,不妨先看看章程再论!”
眼看着两派就要在朝堂上吵起来,万历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皇极门前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诸卿的意思,朕都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王继光脸上扫过,又扫过张孟男和王基,最后落在申时行身上。
“海禁之事,关系国本,不宜仓促定论。今日先议到这儿。申先生,内阁将今日廷议的正反意见汇总成档,呈朕御览。明日申时,皇极门内暖阁,内阁及户部、兵部堂上官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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