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万历的朱笔在御笺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将墨迹吹干,递给站立在一旁的张诚。
“发内阁,着兵部即日拟诏,六百里加急发往闽浙沿海各府县。”
这道旨意的核心只有一条——朝廷新造战船,急需熟谙海情、能战敢战的水师骨干。凡沿海渔民子弟及曾随戚继光抗倭的退役水兵,愿应募者,朝廷给双倍军饷,优先拔擢。
四月十八,福州府长乐县梅花所。
梅花所是个临海的渔村,村口有棵老榕树,气根垂了一地,树冠遮出半亩阴凉。
村里百来户人家,多半姓陈,世世代代打鱼为生。
村东头有座小型公祠,是当年戚继光在福建平倭后,地方士民为祭祀阵亡戚家军士兵所建,香火延续了二十多年,神龛前供的不是泥塑菩萨,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明刀,那是戚家军的制式刀。
每年正月十五,村里的老人都会领着后生们在祠前烧香,念叨一遍戚家军打倭寇的老故事。
这天午后,梅花所的募兵告示就贴在公祠外的墙上。
告示是朝廷统一刊印的,木版大字,墨迹浓黑,落款处盖着兵部和福建巡抚衙门的朱红大印。
告示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有赤着脚的渔民,有刚从船上下来的后生,也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识字的老塾师念一句,围观的乡亲们就议论一句。
“朝廷募水兵啦。”
“什么叫‘熟谙海情’?”
“就是要会看潮汐、识风向、懂水性……咱们村谁不懂?”
“双倍军饷,每月一两六钱,还包吃住。”
“这是要打仗了吧?”
“听说是倭寇又闹起来了。”
人群外头蹲着一个人,叫陈阿水,五十三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双被海水泡得发白、布满了蚬壳划痕的脚。
脚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旧伤,最深的一道从脚背斜拉到脚踝,那是当年在岑港被倭寇的刀尖划的。
他正在补渔网,梭子在网眼间飞快地穿梭,手指的动作又快又准,像是闭着眼都能干这活儿,他补了几十年的网,从当兵补到现在,手指上的茧比网眼还密。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老塾师念告示。
听到“曾随戚继光抗倭的退役水兵”这一句时,他的手停了一下,梭子悬在半空中,线头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然后他继续补网,像是没听到一样。
告示念完了,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后生在公祠前比划着刀法,学着当年戚家军的样子舞来舞去。
陈阿水把补好的渔网搭在肩上,拎着梭子回了家。
他的家在村东头一棵榕树下面,是座石头墙、茅草顶的老屋子,院墙上晒着几排鱼干,海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咸腥味。
院子里有口水缸,缸里养着几条早上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石斑。
他把渔网扔在墙角,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坐在门槛上,低头抽烟杆。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海风一卷就散了。
老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啦?”
陈阿水接过茶碗没喝,搁在脚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朝廷募兵了。”
老伴一愣:“募什么兵?”
“水兵!告示上说,朝廷造了新式战船,要募熟海情的老水兵回去。”
老伴脸上松弛的皮肉颤了一下,在他对面蹲下来,低声问:“你?你都五十三了,腿上的老伤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地,还去?”
陈阿水没吭声。
烟杆里的烟丝烧完了,他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塞了一锅,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着。
“当年跟着戚帅打倭寇……”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从浙江打到福建,从福建打到广东,打了整整十年。那时候我就想过,这辈子把倭寇打光了,就回家打鱼,哪儿也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晒的那几排鱼干。
鱼干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穿过鱼干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如今倭寇又要来了。朝廷募兵的告示贴到了咱们村口,贴到了公祠的墙上,公祠里供的那把明刀还在呢。你要是说咱要是老了打不动了,也就算了,但是现在身子骨还行,要是不去,那些天上的兄弟不知怎么笑话我呢!”
老伴不说话了。
她跟了陈阿水大半辈子,知道他心里一直有根刺。
那年从岑港回来,他们班师时戚帅亲手给他们倒了一碗酒,对他们说:“这十年,我们辗转各地,清剿倭寇,于大明有功,回家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本帅最大的报答。”
陈阿水当时把那碗酒喝干了,和其他兄弟一起,跪在地上给戚帅磕了三个头,然后回了梅花所,娶了她,生了两个儿子,打了二十多年鱼。
日子是过好了,但那碗酒的滋味他一直记着。
“你要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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