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申时行躬身领命。
他注意到万历说的是“再议”而不是“定议”,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陛下这是在给内阁留出斡旋的空间,也是在给各派一个冷静下来的台阶。
御门听政散后,申时行回到内阁值房,没有立刻让人研墨铺纸,而是先把自己关在值房里,对着支可大的奏疏抄本和那份草拟的开海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奏疏抄本他已经看过三遍,章程更是一字一句地读了不下五遍。
他是首辅,朝廷每出台一项新政策、每推行一项新规制,他都必须比任何人更清楚其中的利弊关节,必须扛住来自各方的压力和质疑。
看完之后,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汇总今日廷议的正反意见。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条意见都概括得清清楚楚,不偏不倚。
五月十六,皇极门内暖阁。
万历没有升御座,只设了一张小案,让几位重臣坐着议事。
除了内阁四位阁臣,户部尚书张学颜和兵部尚书吴兑也在座。
申时行将昨日汇总的廷议意见呈上。
万历翻了一遍,放下说:“支持开海的理由有三条:裕民生、充军饷、探敌情。反对的理由也有三条:违祖制、引倭寇、资敌国。”
他抬起眼:“申先生,你先说。”
申时行略一沉吟,这些利害得失他在过去几天里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此刻开口已无需再看任何文书:“陛下,放宽海禁,利弊参半。利的一面,张侍郎昨日说得很清楚了,福建沿海百姓无田可耕,若断了海路,数十万人将失去生计。如今朝廷在闽浙沿海大造战船、大练水师,饷银开支比往年翻了两番不止,月港的引税和饷银虽不能完全覆盖军费缺口,但多一份税银,朝廷就少一分压力。更重要的是,朝廷要掌握倭寇在海上的动向,商民的船就是最好的耳目,他们在吕宋、暹罗、占城各港口往来贩货,海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往往比官府的探子知道得更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弊的一面也不可忽视。倭寇奸细混入商船,这是实实在在的风险。嘉靖年间倭寇之乱,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沿海奸民为倭寇充当向导和眼线,这些人大多就是打着经商的名义往来于海上。如果水师不能有效缉查,开海的口子越大,倭寇渗透的缝隙就越多。”
万历没有表态,把目光转向张学颜:“张卿,户部怎么看?”
张学颜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申阁老所言利弊参半,是实情。但利弊之间,关键看一个东西——水师!若水师强,能逐船查验、全程监管,则开海之弊可防;若水师弱,连海面都巡不住,则开海等于开门。以今日闽浙水师的兵力,臣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臣知道一点——现在不开,等倭寇打过来的时候再开,就来不及了。备战需要银子,造船需要银子,募兵需要银子。多一条税源,就多一份底气。”
吴兑在旁点头:“张部堂所言极是!兵部已命福建水师加强海面缉查,新募的水兵正在分批编入各卫,老兵带新兵,三个月后就能形成初步战力。届时开海,风险可控。”
万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话。
“诸卿知不知道,成祖永乐朝和宣宗宣德朝,郑和七下西洋的时候,我大明的宝船队到了哪里?”
没有人接话。
大家都知道郑和下西洋的事,但谁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郑和的宝船,到了满剌加,到了古里,到了忽鲁谟斯,到了木骨都束。那时候大明的船旗在西洋上飘扬,四海宾服,万国来朝。那时候可没有人讲什么‘片板不许下海’。”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位重臣脸上扫过。
“海禁是太祖定的祖制,但祖制也不是不能改。成祖和宣宗就没有拘泥于海禁。为什么?因为时代不同了。太祖开国之时,沿海未靖,张士诚、方国珍余党逃匿海上,海禁是为了断其根基。到了成祖、宣宗时,海内一统,国力强盛,朝廷自己就能造出天下最大的船。那时候开海,不是为了收几两税银,是为了让大明的国威远播四海。”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成祖派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太祖的海禁就已经松动了。
如今万历要动海禁,也是有据可查、有例可循的。
申时行心中微微一动。
他做了多年首辅,深知万历从不在朝堂上说废话。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追溯祖制,实则已经把调子定下来了——陛下支持开海,但开海的步子需要内阁来具体把控,既要有力推进,又要稳扎稳打。
廷议散了。
申时行将两种意见整理成正式奏疏,呈送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里,万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申时行的奏疏和支可大的开海章程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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