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极好。
永宁宫的窗格被初升的朝阳映得透亮,光线穿过镂空雕花的间隙斜斜倾泻进来,在朱常洛的书案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案上摊着一本描红帖子,纸面被阳光照得微微泛金,仿佛每一个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案角搁着一方端砚,砚台边缘磨得温润发亮,旁边躺着一管兔毫笔,笔尖还残留着昨日的墨痕,再旁边是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洒金宣纸,纸张的边角在微风中轻轻掀动。
这些东西是郭正域前天亲自送来的,他说翰林院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宣纸,纸质细密匀净,托墨而不洇,特意给皇长子留了几刀,供他日常习字用。
朱常洛仍然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这一年来郭先生的规矩教得严,每日卯时不到就要起身,洗漱整装,然后坐到书案前开始一天的功课。
今天也不例外,他翻身下床,自己穿好衣裳,踩着脚踏凳够到铜盆架上的面巾,就着宫女打好的温水认认真真地洗了脸,又把衣襟前前后后抻平整,每一颗纽扣都系得一丝不苟。
这些事他做得很熟练了,虽然动作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但那份认真劲儿却像一个大人。
王贵妃端着一碗热粥从外间走进来,粥是用小米熬的,加了碾碎的枣泥和几粒枸杞,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朱常洛接过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喝完,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便翻开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大学》,开始一字一字地念。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奶气,但咬字异常清晰,节奏也稳当,抑扬顿挫之间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和这一年多来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他的读书声在安静的永宁宫里回荡,从窗棂飘出去,落在庭院里那棵日渐高大的槐树上,落在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青草尖上。
他还不完全理解“皇太子”三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昨天从文华殿回来之后,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母亲坐在榻边,把他拢在怀里,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发抖,说了许多他听不太懂的事情。
他只听懂了几件事:父皇在文华殿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宣布立他为皇太子,明年春天要举行隆重的册立大典,以后郭先生仍然是他的讲官,但可能要加更多的功课。
对他来说,这最后一件才是最要紧的,郭先生的功课本来就不少,每天要背经书、习大字、学对韵,现在还要再加,那他每天描红的时间就要更长了。
描红是他最头疼的功课,要一笔一划地照着帖子写,不能歪不能斜,手腕悬着不许搁在桌上,写满一百个字要花大半个时辰,胳膊酸得像灌了醋。
至于“皇太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从昨天那场盛大的仪式里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一点影子,那就是从今以后,父皇要叫他“太子”了,不再直接叫他的名字了。
王贵妃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只没有做完的布袜,看着儿子一字一字念书的背影。
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面容这些年下来已经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不是老,是被日子磨的。
颧骨微微突出来,嘴唇的颜色也浅淡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着的,尤其是看着儿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小心翼翼捂了许多年的光,那种光从前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放出来一点点,今天却毫不遮掩地亮在了大太阳底下。
她手里的袜子是常洛的,小孩子脚长得快,袜子也费得快,脚尖处又磨破了一个洞,她打算今天把它补好。
但此刻她把针线搁在膝上,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手里的活计怎么也做不下去。
看着看着,泪水就蓄满了眼眶。
那泪水不是悲伤,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积攒了太久太久、忽然得到释放的东西。
七年前她抱着刚满月的常洛搬进永宁宫的时候,这座宫殿又冷又空,庭院里的槐树还只是一株半人高的小树苗,细细的枝干在风里摇摇晃晃。
那时候永宁宫冷冷清清,除了两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和一个年老的管事太监,再没有旁人。
她每天坐在窗前缝衣裳,把儿子抱在怀里喂奶,哼着家乡的小调哄他入睡,看着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春天槐树发芽,秋天落叶满地,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些年里,万历来永宁宫的次数,她用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每一次来都是匆匆坐一坐,喝半盏茶就走,有时候甚至茶还没凉透,人已经出了殿门。
她从不挽留,从不诉苦,从不抱怨。
她只是安静地跪在地上迎接,安静地跪在地上送别,头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那一副恭顺温和的面孔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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