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的冷眼她受过,郑贵妃独宠的年月她熬过,儿子储位悬而未决的漫长时间她挺过。
她没有说过一句怨言,没有求过一个人,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这座永宁宫里,给儿子做饭、缝衣裳、剪指甲、讲睡前故事。
她守了太久太久,久到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习惯了她的安静,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她也是会疼的。
她眨了眨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落到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那笑意从唇边漾开,一直漫到眼底。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泪,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七年了,你终于不用再等了。
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而响亮的通传声,打破了永宁宫清晨的宁静。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王贵妃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把针线搁在榻上,用手背匆匆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到殿门口迎接。
她刚跪下去,膝盖还没挨稳地面,李太后已经大步跨过了门槛,弯下腰亲手把她扶了起来。
太后的手很有力,攥着她的胳膊往上一提,不容分说地把她拽了起来。
“起来起来,不跪不跪。”
李太后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李太后今天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团寿纹袍子,衣料厚重挺括,袖口和下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每一朵花蕊里都嵌着细密的金线。
她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但精神极好,腰板挺得笔直,扶人的手很稳,很有力,一点都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她握着王贵妃的手,低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这个当年从慈宁宫里出来的宫女,这个跪在她面前替她捶腿、替她端茶送水的小姑娘,如今也已经快三十岁了。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像一汪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藏着说不尽的韧性。
这些年后宫的明枪暗箭,她挺过来了;郑贵妃的专房之宠,她挺过来了;儿子的储位悬了那么多年,满朝文武争了那么多年,她也挺过来了。
她没有说过一句怨言,没有求过一个人,就如嘉靖最开始所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这座永宁宫里,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把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李太后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如年轻时柔软了,指节微微发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捏着针线一针一针磨出来的。
那是一双干活的手,一双操持家务的手,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妃,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勤快媳妇。
太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这些年委屈你了。”
李太后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木板上,“你给本宫添了个好孙儿,给大明生了个好太子。”
这句话一出口,王贵妃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跪下去要行礼,被李太后牢牢拽住,不许她跪。
她就势半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太后,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打湿了衣襟,打湿了太后的袖口,她顾不上擦,也擦不过来。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臣妾不敢说委屈”,想说“这是臣妾的本分”,想说“谢太后娘娘厚爱”,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酸又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反复哽咽着,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把七年的等待、七年的隐忍、七年的委屈全部化成了止不住的泪水。
李太后也不催她,也不劝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太后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看着面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眼里的心疼像是要把人化开。
万历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王贵妃半蹲在地上的姿势让他想起了多年以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太后的慈宁宫里,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宫女,跪在地上接旨,头埋得很低很低,低到他几乎看不见她的脸。
他只记得她的脖颈很白,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瓷人。
后面七年来,他来永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她都是这样跪在地上迎接,头埋得很低,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做一个动作。
他走的时候她也这样跪着送,安静得像这个宫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他一直以为她不需要他,她那么安静,安静到好像他来了或不来都无所谓,安静到好像这座永宁宫有没有皇帝踏足都一样过日子。
他甚至有时候会忘记这座宫殿的存在,忘记这里住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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