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万历心里落了地,而文华殿的钟声还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
那钟声穿过甬道,穿过宫墙,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大门,终于传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十月的北京已经冷了,但郑贵妃怕常洵着凉,每年冬天都让地龙比别人早烧半个月。
此刻她正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件新做的冬衣,大红色的缂丝面料,领口镶了一圈白狐皮,袖口用暗金线绣着小麒麟。
她把这件冬衣抖开,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招呼朱常洵过来试。
朱常洵正趴在地上玩一个绒线球,听到母亲叫,爬起来就跑过去。
他快三岁了,正是最好动的时候,走路已经不晃了,跑起来稳稳当当。
郑贵妃把冬衣套在他身上,前后扯了扯衣襟,又捏了捏袖子的长短。
“袖子长了一指。”
她对旁边的宫女说,“回头再收一针。”
朱常洵不耐烦地扭来扭去,伸手去抓她发髻上的银簪。
郑贵妃轻轻按住他的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用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正在这时,心腹宫女从殿外快步走进来。
她的脚步比平时急,但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情绪。
她走到郑贵妃面前,跪下,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文华殿传来消息,陛下刚刚当朝宣布,立皇长子朱常洛为皇太子,封三殿下为福王。”
郑贵妃捏着冬衣的手停住了。
她停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只需要重新收线的袖子,暗金色的袖袍垂下来,软软地搭在她的手指上。
殿内安静了几息。
朱常洵还在她膝上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地龙烧得暖阁里暖烘烘的,墙角搁着一盆刚换了水的腊梅,梅枝上已经鼓起了几颗淡绿色的花苞。
“知道了。”
她把冬衣叠好放在软榻上,把朱常洵从膝上轻轻抱下来,交给旁边的乳母,“抱小殿下到里面去玩,然后把门带上。”
然后挥手,殿内的宫女们都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软榻边上,腰杆还是和平时一样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她想起几年前那个除夕夜,也是在这间暖阁里,那时常洵才刚刚出生,她坐在琴案后面弹《梅花三弄》,万历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笑着问她什么时候想给常洵添个弟弟。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等得够久,只要陛下爱她爱常洵爱得够深,储位迟早会是常洵的。
后来常洵出生了,陛下给他赐了小名,每次来翊坤宫都要抱着他亲半天,她更确信了——陛下一定会选常洵的。
她又想起万历十五年秋天,礼部全体堂官联署上疏请立储位,陛下批了“朕再想想”。
从那以后,这四个字像是刻在了她的命里,每一次朝臣上疏,每一次太后旁敲侧击,每一次王贵妃在永宁宫里沉默着给朱常洛缝衣裳,她都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朕再想想”——那就是还没做决定,她们母子就还有时间。
有时间,就还没输。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磨了整整近三年,磨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今天,这个“想想”终于结束了。
不是“朕再想想”,是“朕已决定”。
她站起来,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殿外听不见哭声,只有极轻极细的啜泣,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井底碎掉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中间夹杂着颤抖的喘息,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截一截地咽回去又漏出来。
她在哭什么?
是哭常洵失去了那把龙椅?
哭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了一个“福王”?
哭那些年在除夕夜里陪陛下守岁时许下的心愿,如今全都落了空?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她只是在哭一件事——从今往后,她不用再等了。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等不到,是再也没有资格等。
等不到的时候还有希望撑着,等结束了,希望就碎了。
碎了的希望比绝望还沉。
哭了很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又过了很久,她打开门,走出来。
眼睛是红肿的,但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重新梳理自己的头发,把散落的碎发一丝一丝拢进发髻里,用银簪别好。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完的事。
铜镜里的女人还是那个模样,但那双眼睛里少了一样东西,不是泪光,是一种支撑了很久的光,灭了。
傍晚时分,万历来了。
他没有让人通传,自己推开翊坤宫的殿门。
暖阁里安安静静,宫女和太监都退到了远处,只有角落里那盆腊梅在烛火下静静地冒着花苞。
他走到内室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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