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贵妃正坐在床边,听见门响,站起来行了一礼,动作和平时一样恭敬。
她的眼睛红肿着,但没有失态,没有哭喊,没有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负心。
她只是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这些年每一次接驾时一样,不卑不亢,不哭不闹。
万历看着她,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话,有解释的,有安慰的,有赔罪的。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那些话全都没了用。
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赔罪。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告诉她:这些年,我没有白白对你。
“镜儿。”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朕对不起你和常洵。”
郑贵妃抬起头,嘴唇微微发抖。
她的嘴唇刚才在内室里被自己咬出了齿痕,唇瓣上有一小片浅浅的血印,已经干了。
她看着万历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陛下是想好了才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了的事实。
她知道他不会因为她的眼泪而改变决定——从来不会。
当年京营大阅之后他下旨革了半朝勋贵,一堆老臣跪在乾清宫门外哭,他也没改。
辽东防务他一笔朱批就铺开了九边练兵,满朝哗然,他也没改。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今天来,不是来征求她的意见的,是来告诉她他的决定,然后——请求她的原谅。
“是!朕想好了!”
万历往前走了一步,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但朕来,不是来说道理的。朕是想让你知道,常洵也是朕的心头肉,你也是。朕封他为福王,让他留在京城多读几年书,是想让他和太子一起长大,将来做太子的臂膀。朕不能让他当太子,但朕能让他当一个好藩王,或许未来朝廷也会需要他,他会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他顿了一下,想起自己和祖父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的那个计划——海外分封。
让藩王就藩海外,既能减轻国内的负担,又能让大明的旗帜插到更远的地方。
朱常洵作为他最疼爱的儿子,完全可以做这件大事的先行者。
只是这个想法现在还没法说给她听,毕竟“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故谋不可众”。
而且海外虽然远,但天地比中原大得多。
朱常洵若能在海外开枝散叶,建立自己的藩国,那将是另一番作为。
他不会给自己的子女画饼,海外的舆图他已经让兵部职方司和锦衣卫悄悄在搜集了,虽然眼下还只是纸上作业,但他在心里已经为朱常洵的将来铺了一条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位藩王的路。
郑贵妃听罢,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自己,泪水从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衣襟上,把那件家常穿的淡青色衫子洇出几朵深色的泪花。
她没有擦,任由它流。
但她没有再问“为什么不能”。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万历身边,靠在他的肩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她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声音。
万历揽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转过身走到软榻边。
朱常洵此时正在软榻上睡着,身上盖着她今天试过的那件新冬衣,袖口那根没收好线的袖袍还垂在外面,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脸被暖气烘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她坐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她的手指从孩子的额头滑到鬓角,又从鬓角滑到耳后,每一个动作都极轻极慢,像是要把这个触感刻进心里。
“福王——”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它的分量,“也好!他是陛下的儿子,就应该替陛下守着江山。”
她低下头,在常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贴了很久。
然后她把他的小手从被子底下轻轻拉出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握着。
那只小手还很小,手指软软的,虎口处有几道浅浅的印子,那是今天下午抓着毛笔描红时笔杆压出来的痕迹。
这天晚上,万历在她宫中留到深夜。
他破例没有回乾清宫批奏疏,也没有让张诚把奏疏送到翊坤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熟睡的儿子。
地龙烧得暖阁里暖意融融,烛火在铜罩子后面静静地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皇帝、一个妃子、一个安睡的孩子。
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十月的夜风吹过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是一更还是二更,没有人去数。
大明国本之争的旋涡中心,在这个夜晚彻底归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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