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万历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欣慰,而是一个老人终于看到自己一生没做好的事被孙子做好了时的释然。
“你做得对!朕当年——没有这个魄力!你去吧,朕陪着你!”
万历把密匣放在御案正中央。
这个位置平时放的是待批的奏疏,今天只放这一个匣子。
他转过身,对殿外的张诚说了一句话。
“张诚,去通知百官,明天早朝,朕有重要的事宣布。”
张诚跪领口谕。
他退出时脚步很轻,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从嘉靖朝到隆庆朝再到万历朝,见过无数道圣旨从这张御案上发出去,有的关乎边镇存亡,有的关乎朝局更迭,有的关乎万千百姓的生计。
但这一次,他在退出东暖阁时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万历还站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按着那个密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轻轻地握紧又松开。
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不是那种紧绷的沉静,而是一个人终于拿定了主意之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安稳。
张诚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万历十七年十月十四日,夜,陛下独锁密匣于乾清宫。
明日早朝,将有大事宣布。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乾清宫门外,那时候戚继光刚被从蓟镇召回京,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说他想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那时候万历刚刚亲政,站在乾清宫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对张诚说了一句——“朕不会让替朕守国门的人受委屈。”
那时候张诚就觉得,这个年轻皇帝和先帝不一样。
现在他更确定了。
这个皇帝,确实和他见过的所有皇帝都不一样。
十月十五日,文华殿。
不是常朝,是万历特别召集的廷议。
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全部聚集在文华殿中,人数比皇极门御朝少,但分量比任何一次常朝都重。
从午门到文华殿的甬道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脚步匆匆像是赶着去确认什么。
昨晚从通政司和内阁值房同时传出的风声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陛下今天要宣布一件大事,但没有人知道风声是从哪扇门里最先传出来的,只知道申时行昨天深夜还在内阁值房里坐着,面前摆着一份票拟过的奏疏,值房的灯一直亮到子时。
天还没亮,文华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殿内金砖地板上跪满了文武官员,从最前面的内阁大学士到最后一排的都察院御史,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窃窃私语,连袍服摩擦的细碎声响都被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在等。
等御座上的那个人开口。
万历穿着全套朝服端坐龙椅。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殿内的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百官队列的左端缓缓扫到右端。
他看到了申时行,站在内阁队列的最前面,微微仰着头,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比平时更深,但神情比任何时候都镇定;看到了礼部尚书徐学谟,站在六部队列的前排,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到了王锡爵、许国、六部堂官、都察院的御史们。
在梦里,这些人在国本之争中分裂成皇长子党、郑贵妃党、和稀泥党,互相攻讦了十几年,把朝堂打成了一锅粥。
而此刻,他们还安安静静地跪在这里,等着他开口。
这一次,他要让朝堂不必再打那场仗。
张诚从御案旁迈出一步,手捧那道昨晚锁进密匣的圣旨,展开,高声道:“百官听旨!”
殿内所有人同时俯首。
圣旨的内容很短,没有骈四俪六的华丽辞藻,没有冗长的铺垫和说教,就是几句大白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金石上。
张诚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传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继承大统十有七年,思宗社之重,念国本之要。皇长子朱常洛,睿质天成,品性纯良,深得朕心。今特册立为皇太子,明年春择日正式行册立大典,以承天地宗庙之重,以安四海臣民之心。皇三子朱常洵,聪颖可爱,封为福王,待成年后之藩,以全父子之情。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旨意念毕,殿内安静了大约三息。
这三息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甚至没有人呼吸。
然后,像是约好了一样,文武百官同声跪拜,山呼万岁的声浪从金砖地板上炸开,一浪推一浪地撞在文华殿的殿顶上,震得殿角的铜铃都在微微颤抖。
殿外候立的侍卫和太监们纷纷侧目,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万岁声了。
申时行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在金砖地板上,凉意从额头渗进来,但他的胸口是热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憋了好几年。
从万历十四年姜应麟上第一道请立储的奏疏开始,到礼部全体堂官联署上疏,到太后家宴上那句“桌子不要变成墙”,到他在内阁值房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无数张票拟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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