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终于不用再写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海刚峰,你说天下还有许多事要做。这件事,陛下已经做完了。”
礼部尚书徐学谟跪在六部队列里。
圣旨念到“册立为皇太子”的时候,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在礼部做了多年尚书,给三朝天子当过礼官,主持过无数场祭祀和典礼,这辈子磕过的头比吃过的米还多。
但此刻他跪在金砖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旁边的礼部左侍郎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声说:“部堂,圣旨已经念完了。”
他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声说了五个字——“臣等了五年”。
但也有少数几个官员跪在人群中,面色复杂。
一个与郑家有旧的兵部郎中把头埋得很低,不敢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郑国泰这些年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酒席上闲聊间多次提到“皇三子聪慧,陛下钟爱”,他虽然没有答应什么,但心里多少存了几分观望的心思。
现在圣旨已下,一切观望都失去了意义。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在心里盘算着以后该怎么和郑家保持距离又不做得太明显。
圣旨接着宣读了附加的谕旨:“皇太子册立后,仍由翰林院侍讲学士郭正域辅导,加慎择东宫官属,以资讲读。福王朱常洵虽封藩,仍留京读书数年再就藩,以全父子之情。”
这道附加的谕旨让殿内不少人感到意外。
按大明祖制,藩王封爵之后例当出居王府、适龄就藩。
留京就学是特例中的特例,只有极少数受皇帝特别钟爱的皇子才能享受这种待遇。
万历特意把这一条写进圣旨,用意不言自明:太子是太子,福王是儿子。
他立了太子,但他也没有抛弃另一个儿子。
他给了郑贵妃和朱常洵最大的体面,不为别的,只为他们也是他的骨肉至亲。
万历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的冕服很重,十二章纹的刺绣压在肩上,比平时那件淡黄常服沉了不知多少倍。
但他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蓟镇边墙上的烽燧。
他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说话。
没有用“圣旨”,就是一个人对着满殿文武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今日定了国本,你们以后不必再争这件事了。从今往后,把心思都放在国事上。九边防务、吏治整顿、农田水利……这些才是该你们操心的事。国本,朕定了。剩下的事,你们去做。”
百官叩首称是。
叩首的声浪整齐而有力,额头触在金砖上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轰鸣。
申时行叩首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想起昨天夜里在值房里批票拟时,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
他当时在灯下写完了“宜早定国本”五个字,停下笔,忽然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海刚峰,你活着多好。”
退朝后,万历独自回到乾清宫。
他脱下了冕服,换回那件淡黄色常服,独自坐在东暖阁的窗前。
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十月的天空。
他把密匣的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御案上,和海瑞那方“刚峰”镇纸、张居正那方“敬天法祖”镇纸摆在一起。
嘉靖在脑中安安静静。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万历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你做得好!”
嘉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缓慢,“比你爹强!比朕强!朕在位四十五年,有几件事是朕想做而没做的——立储是其中一件。你替朕做完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万历沉默了很久的话,“朕看见了,你现在没有打那场仗,你改写了它。朕在梦里看到的那个大明,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万历垂下眼帘,他没有回答。
他把手按在密匣上,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殿外,文华殿的钟声沉沉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穿过甬道,穿过宫墙,穿过紫禁城的每一道门,传向大明的万里江山。
那是册立太子的钟声。
这钟声意味着一个结束,也意味着一个开始。
一个长达数年的国本之争结束了,而一个皇太子将要开始他的路了。
那条路很长,从文华殿偏殿的小书案前,一直通向这座紫禁城最深处的龙椅。
而万历知道,他还要牵着这个七岁孩子的手,再走一段漫长、且注定荆棘丛生的路。
他所能做的,就是赶在那之前,亲手将路上的荆棘一根一根拔干净,待到孩子独行之时,脚下能平坦一些,顺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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