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翊坤宫。
郑贵妃在宫里消息一向灵通,所以当心腹宫女把那场散步的细节,从“父皇带你出去走走”到“能”等内容,一字一句地报给她听时,她已经坐在铜镜前,手里握着一把玉梳,正慢慢地梳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长发。
她的头发保养得很好,乌黑发亮,梳子划过时几乎听不到摩擦声。
她听到万历牵起朱常洛的手时,手中的玉梳顿了一下。
梳齿停在一束打了薄结的发尾上,顿了大约三息。
然后她继续缓缓地梳下去,把那束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地通开,动作和之前一样平稳。
她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铜镜里的女人也看着她,发髻没有乱,妆容没有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陛下想做个好父亲。”
她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拿起一支银簪,慢慢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簪头的位置。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这很好!他如果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又怎么会真心爱常洵?”
宫女听不出这句话里有嫉妒,也听不出有愤怒。
甚至连郑贵妃自己也听不出来,因为她不是在说服别人,她是在说服自己。
她把银簪取出来,换了一支金钗,对着铜镜重新比了比。
铜镜里的女人还是那个模样,和入宫时相比几乎没怎么变。
但这几年她的眼角开始有了一些疲惫之态,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只有在早晨刚睡醒还没上妆的时候能看到,浅浅的,像是一张纸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就算再摊开也总会留下折痕。
那些疲惫之态每一条都有名字,万历十四年礼部第一次请立储,万历十五年礼部全体堂官联署上疏,万历十六年太后家宴上那句“桌子不要变成墙”。
每一年都留下了一道痕。
但当夜她辗转难眠。
翊坤宫的纱帐里,地龙早就停了,六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帐角轻轻晃动。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把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一遍,不是那些安慰自己的场面话,而是那场散步里真正让她不安的东西。
“父皇带你出去走走。”
从文华殿到慈宁宫,从慈宁宫到乾清宫,绕了整整一大圈。
这不是一次偶遇,不是一时兴起。
陛下是主动去的文华殿,主动伸的手,主动问的“如果朕要你担很重的担子”。
这不是一个皇帝在尽父亲的责任,这是一个父亲在把儿子拉到自己的路上来。
而“很重的担子”这句话在宫里的语境下,只有一个意思。
“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蚕丝枕套凉凉的,贴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那些筹码,那个识字板上歪歪扭扭的“仁”字,那个绒线球滚出去的咯咯笑声,那块被含在嘴里沾满了口水的长命锁,在这一句“能”面前,忽然都变得很轻。
她可以等,她可以忍,但有一件事她必须面对:如果陛下已经决定了,她等的每一天都不是在积攒筹码,而是在倒数计时。
“如果陛下决定了……”
她对着黑暗中的帐顶,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说话,“就谁也拦不住。他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京营、九边、辽东……哪一件不是雷厉风行?但对常洛和常洵,他偏偏犹豫了这么多年。”
她沉默了片刻,把枕头翻了个面,让凉的一面贴着自己发烫的太阳穴。
“没有决定之前,我就还没输。”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沉下去,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没有回声。
第二天,郑贵妃起得很早。
梳妆的时候她对心腹宫女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平时吩咐备茶备琴差不多,但宫女的手在端着梳妆匣时微微停了一下。
“让御膳房做一碟新出的桂花糕,派人送到永宁宫去。就说——翊坤宫新制的点心,请姐姐尝个鲜。”
宫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伺候郑贵妃这么多年,从贵妃入宫到现在,从没见过自家娘娘往永宁宫送过任何东西。
这两座宫之间隔着的不是甬道,不是宫墙,而是整整七年的沉默。
七年里,同在一个紫禁城里,见面只在太后家宴上,说话只在行礼问安时,连眼神都从不越过彼此的肩头。
今天娘娘要送桂花糕?
郑贵妃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宫女端着桂花糕出门之前,追了一句:“别说是我亲手做的,就说翊坤宫新制的。”
桂花糕送到永宁宫时,王贵妃正坐在窗前缝一件夏衣。
朱常洛夏天爱出汗,去年的夏衣已经短了一截,她拆了几件自己不穿的旧衣裳,挑出还好的布料,拼拼接接地给他做新衣。
针脚细密,和缝补丁时一样。
听闻翊坤宫遣人送了点心过来,她将手中的针线轻轻搁在膝上,起身理了理衣襟,款步走到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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