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从蓟镇帅帐里传出来,被各镇派来送信的传令兵带回了各自的边镇。
但在这个四月里,乾清宫里的那位年轻皇帝并不知道他的老将军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功课本,纸页上的墨迹还带着文华殿偏殿里槐花混着墨汁的味道。
郭正域的字迹一丝不苟,和他讲经时的语气一样,不夸张,不溢美,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皇长子天资聪颖,品性纯良。全文背诵仅一处自纠,经义问答切中肯綮,能以史证经,尤为难得。”
万历把这份功课本反复看了两遍,手指在“品性纯良”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郭正域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耿直到有些迂腐,在翰林院从不夸人,给庶吉士批文章时最温和的评语也不过是“尚可”。
他能写出“品性纯良”这四个字,不是恭维,是实打实的认可。
万历面上没有过多表情,把功课本合上放在案角,提起朱笔继续批下一道奏疏。
但批了不到两行,他把笔搁下了。
张诚在旁边看着陛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往殿外走去。
那个方向不是慈宁宫,不是翊坤宫,而是文华殿。
张诚跟在身后,走到偏殿门外时,万历忽然停下脚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跟进去,也不要通传。
他自己站在窗边,隔着窗棂往里看。
殿内的光线从南窗斜斜地打进来,把朱常洛低头写字的侧影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七岁的孩子正用隶书抄写《大学》前三章,兔毫笔握在他手里还有些偏紧,握笔的手腕不够松,写到第三页时虎口就泛了红,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横平竖直,撇捺分明,比起去年描红时的歪歪扭扭已经端正了不少。
写到“知止而后有定”的“定”字最后一笔时,他的手顿了一下,把捺拉得太长了,整行字的间距因此变了样,像是整齐排列的士兵队伍里忽然有一个人迈错了步子。
他歪着头看了看,犹豫了片刻。
那片刻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和万历在奏疏上看到一处逻辑不通的措辞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然后他没有涂改,而是把笔搁在砚台上,从旁边拿了一张新纸,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定”字的捺收得恰到好处,整行字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把那张写坏了的纸折好放在案角,没有扔掉。
万历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和去年在文华殿东偏殿第一次看儿子描红时一模一样,这孩子写坏了不吭声,不撕纸,只是换一张重写。
那时候他也是在窗外看着,看着这个从出生起就很少被自己抱过的孩子,独自对着描红帖子,一笔一画地写。
写坏了就重来,写好了就翻下一页。
没有人替他研墨,没有人告诉他握笔的姿势对不对,他只是自己在那里写,一遍一遍地写,用他稚拙的、笨拙的、却不肯停下的方式。
朱常洛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从椅子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万历。
他愣了一下,那愣神只有一瞬,但眼睛里闪过的东西却很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确认,最后是一种很淡的、小心翼翼的欣喜。
他连忙跪下行礼,动作比去年利索多了,不再需要伴读太监在旁边虚扶,膝盖落地的声音干脆利落。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
万历立刻回应,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张诚在门外听着,觉得陛下这语气不像是父亲对儿子说话,倒像是在慈宁宫里跟太后请安时的调子,轻而缓,带着一点不愿意被旁人听出来的温度。
“朕今天不是来考你的,朕是来带你出去走走。”
朱常洛站直身子,仰着头看着万历。
他今年七岁了,个子已经到万历腰间了,但仰头看父皇的时候,还是觉得父皇像一座山。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不是紧张,不是畏惧,而是一个孩子在被意料之外的善意击中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那眼神万历在另一个人脸上也见过——王贵妃。
每次他去永宁宫,她抬头看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是期待,不是埋怨,只是一种安静的确认:确认你来了,确认你还在。
万历伸出手。
那只手很宽,很厚,和去年摸他头时一模一样。
掌心的纹路粗糙,指腹上有握笔磨出的薄茧。
朱常洛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去。
那只小手还很软,握笔的姿势还没完全定型,虎口处有一小片淡淡的墨渍,是刚才抄书时蹭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洗。
父子俩走出文华殿,沿着甬道慢慢散步。
临近五月的晚风从慈宁宫方向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和远处更鼓楼的铜铃声。
甬道两旁的槐树挂满了白花,花瓣被风吹落在青石板上,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一片浅浅的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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