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接过食盒时,她朝翊坤宫的方向展颜一笑,温声道:“替我谢过妹妹了。”
王贵妃的态度不卑不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刻意冷淡。
食盒打开,里面的桂花糕还冒着丝丝热气,甜丝丝的香味弥漫开来。
朱常洛跑过来踮着脚往食盒里看,伸手要拿。
王贵妃拦住他,自己拿起一块,先掰了一半尝了尝,然后把另一半递给儿子。
不是怕有毒,送点心的人是翊坤宫的老太监,跟了郑贵妃多年,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这是规矩。
她守了半辈子规矩,守到自己成为贵妃,守到儿子七岁了,还是不敢出半点差错。
朱常洛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嘟囔着“好吃”,又问母亲:“是郑娘娘送的?”
王贵妃点了点头。
孩子又问:“郑娘娘为什么要送咱们桂花糕?”
王贵妃沉默了片刻,用帕子擦掉他嘴角的糕屑,说了一句:“因为郑娘娘也有一个儿子。”
朱常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糕继续吃。
他没想那么多,七岁的孩子,有甜的东西吃就很开心,不会去想这碟糕背后有多少层意思。
但王贵妃看着那碟桂花糕,心里什么都明白。
郑贵妃是在当天傍晚得知王贵妃的反应的。
心腹宫女回来禀报,说王贵妃在殿门口双手接了食盒,对着翊坤宫方向笑了笑,让我替她谢谢贵妃,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回赠任何东西。
郑贵妃听完,坐在琴案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对宫女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无奈。
“她不卑不亢,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宫女小声问:“娘娘,那咱们怎么办?”
郑贵妃把手放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那根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音,然后归于沉寂。
窗外晚风吹过,槐树叶子簌簌作响,有一片叶子的影子落在琴面上,遮住了弦槽的位置。
“不好对付就不要对付了。以后对永宁宫,该客气就客气。不卑不亢的是她,我也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两棵老槐树。
东边那棵是她入宫那年栽的,西边那棵比东边那棵高出一截,两棵树的树冠在墙头上方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枝丫是哪棵树的。
“两个孩子终会长大,将来谁为君谁为臣,看他们自己。”
这句话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清醒。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那个在除夕夜趴在她膝盖上玩绒线球的男孩,和那个在文华殿偏殿里描红的男孩,他们将来不是对手,是君臣。
而她能做的事,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争,只是等。
等两个孩子长大,等那个男人做决定,等命运把属于每个人的位置都安排好。
但在尘埃落定之前,她还是会站在这里,站在她的翊坤宫里,弹她的琴,教她的儿子识字,在那个男人累了的时候给他削一个梨子。
宫女退下之后,郑贵妃一个人在琴案前坐了很久。
她没有弹琴,只是把手放在琴弦上,感受着弦绷紧的张力从指尖传上来。
那根弦被调得很紧,按下去需要用力,松开手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除夕夜,万历把朱常洛抱在膝上,那孩子也是从那天晚上起,从“皇长子”变成了她心里一个真正需要去掂量的对手。
那时候朱常洛刚开蒙不久,在文华殿东偏殿背《大学》,万历去看了他,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现在,那孩子能背《大学》全文了。
他还会回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顺序为什么不能乱。
他会说“能”。
他说那个字的时候,一定也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陛下,用力点了一下头,下巴从高处猛地往下一顿,就像天底下最听话的孩子在答应父亲一件最重要的事。
就像常洵看她的时候一样。
她闭上眼睛。
窗外,紫禁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
只有更鼓声一声一声地敲过去,从一更敲到二更,从二更敲到三更。
远处隐约传来哪座宫里小孩子的笑声,是屋内的朱常洵还没睡,在跟乳母玩闹。
她听着那个笑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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