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大阅次日,天还没亮,京营各衙门口就排起了队。
不是兵士排队操练,是将官们排队递自陈疏。
昨天下午万历在阅台上说的那番话,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传遍了整个京营。
天黑以前交自陈清单是一回事,天亮以后补交自陈疏是另一回事。
清单是数字,自陈疏是态度。
数字可以含糊,态度必须端正。
最先交的是五军营左哨的马千总。
他的自陈疏只有薄薄一页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实在:名下空额一千一百人,五年冒领饷银一万二千两,借兵二百人未遂,招募流民充数。
末了加了一句:“罪将不敢饰词,唯求速死以谢圣恩。”
他把自陈疏往兵部衙门的值房里一放,也不等回复,转身就回了营房,把盔甲、腰刀、将印整整齐齐摆在案上,自己跪在院子里等旨意。
然后是神枢营的刘千总、神机营的孙把总,以及昨天被万历点到名字的和没点到名字的二十几个将官,陆陆续续都递了自陈疏。
有的人写得详细,把哪年哪月吃了多少空额、借了多少兵、做了多少假账一笔一笔列出来,后面附了家产清单,表示愿意退赔。
有的人写得含糊,只说“职在庸劣,有负圣恩”,具体数字一概不提。
有的人还在观望,想看看别人写了什么、朝廷怎么处置,再决定自己写多少。
到了中午,兵部值房里的自陈疏已经摞了两尺高。
吴兑一边看一边冒冷汗,因为这堆自陈疏里涉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不敢擅专,把所有自陈疏原封不动地打包送进了乾清宫。
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把自陈疏一份一份翻完,然后让张诚去都察院传话:都察院会同锦衣卫,逐份核实自陈疏的内容,与锦衣卫暗查记录对照。少报的、瞒报的,单独列出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带着十几个御史忙了一天一夜,把数百份自陈疏与锦衣卫的记录逐条比对,列出两份清单呈进宫来。
第一份是“自陈属实者”,共十七人,所报空额与锦衣卫掌握的数字基本吻合。
第二份是“瞒报不实者”,共八人,所报空额比锦衣卫掌握的数字少了三成到七成不等。
两份清单摆在御案上,万历先看第一份,再看第二份。
看到第二份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一个名字上:成国公朱应桢。
都察院比对的结论很明确:成国公朱应桢自陈名下空额八十余个、岁入饷银两万两、五年合计十万两。
锦衣卫暗查记录:成国公府在京营挂职缺一百六十余个、岁入饷银四万两、五年合计二十余万两。瞒报职缺数近一半,瞒报银数超过十万两。
万历看完,没有发火。
他把朱应桢的自陈疏和都察院的比对结论放在一起,对张诚说:“传都察院左都御史来。”
左都御史来得很快。
他进殿的时候,看见万历正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纸,背对着门口。
“朱应桢的事,证据确凿?”
“确凿!”
左都御史躬身答道,“锦衣卫提供的暗查记录,每一笔都有出处。成国公名下职缺的分布、历年领饷的账册、经手的把总千总姓名,一一可查。他报的数字,少了不止一半。”
“欺君?!”
万历把那张纸放在案上,转过身来,“他以为朕手里没有底牌?还是以为法不责众?”
左都御史没有接话。
他听出了万历语气里压着的那层东西,那不是怒火,是决心。
“传朕旨意——”
万历重新坐下,提起了朱笔,“都察院即刻上疏弹劾朱应桢欺君之罪。其余瞒报者,一并弹劾。”
左都御史领旨退下。
当天下午,都察院的弹章就送到了通政司。
弹章的措辞毫不客气——“成国公朱应桢,世受国恩,袭爵六年,不思报效,乃在京营冒领空饷、私借外兵、做假账以图蒙混。大阅之后,陛下恩予自陈,朱应桢不仅不感戴天恩,反而变本加厉,瞒报空额八千余人,侵吞饷银逾十万两。欺君罔上,罪不可宥。”
弹章一上,朝堂震动。
朱应桢是靖难第二功臣朱能的六世孙,成国公的爵位传了两百年,是与国同休的国公,丹书铁券上更是写着“除谋逆不宥,余犯死罪,本人免二死,子免一死”。
但丹书铁券只免谋逆之外的死罪,免不了革爵。
欺君之罪,按律可以削爵。
朱应桢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府中用午膳。
筷子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管家问他:“老爷,要不要去英国公府上商量商量?”
朱应桢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以往出了事,勋贵们可以抱团应对,一起上书、一起求情、一起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
但这次陛下给了自陈的机会,你报的数字比别人少那么多,等于是自己把自己摘出了勋贵的队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