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日头偏西,校场上的沙土被晒得发烫。
万历从行帐里走出来的时候,阅台两侧的文武官员已经重新站好了班次。
上午站了一上午,不少人腿肚子打颤,但没一个人敢动。
陛下说了下午要点名,谁都怕点到自己头上。
万历登台,坐定。
他没有马上翻开花名册,而是先扫了一眼校场上的方阵。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打在校场上,那些穿着号衣的兵士们脸上淌着油汗,有些人站了一上午已经开始晃了。
伙夫和流民毕竟不是兵,站一个时辰还行,站一上午,精气神就散了。
“张诚!”
“奴婢在!”
“把各门卡口的记录呈上来。”
张诚躬身退下,片刻之后领着四个锦衣卫校尉抬了两口木箱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记录册。
校场四门,每门设一个卡口,每个卡口三个锦衣卫,每人手里一份花名册。
进场的兵士一个一个核身份,核一个勾一个。
勾不上的,当场扣下,带到旁边的棚子里集中看管。
万历拿起最上面一本记录册,翻开。
第一页是五军营左哨的进场记录。
在册兵额四千二百人,实际勾到的名字只有三千一百人。
旁边锦衣卫的备注栏里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扣下冒名顶替者二百余人,其中伙夫三十余人,文书吏二十八人,流民壮丁一百六十余人,缺八百余人。”
第二页是五军营右哨。
在册三千八百人,实到三千四百八十人。
扣下一百二十人,缺两百人,扣下一百二十人里有六十多人是从通州借来的兵,报不出所属哨队和把总姓名。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在重复同样的故事。
实到人数比在册少两三成,扣下的冒名顶替者少则几十多则数百。
锦衣卫的记录做得极其细致,每一个被扣下的人都有单独一条:姓什么,从哪里来,谁招募的,穿的谁的号衣,号衣上的编号对应哪个空额。
万历把记录册合上,放在御案左边,然后他翻开了御案正中间的花名册。
京营在册将官,从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到千总、把总、坐营官,一共六百多人。
其中千总以上的将官,有一百二十余人。
“五军营左哨千总——上前!”
声音不大,但阅台下的传令兵一字不差地喊了出去。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从方阵边缘跌跌撞撞跑出来的身影上。
那个千总四十出头,脸黑身壮,看着是个老兵。
他跑到阅台下,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五军营左哨千总马——”
“你营中在册兵额多少?”
“回陛下,四千二百人。”
“实到多少?”
马千总咽了口唾沫:“三千一百人。”
“差了一千一百人。这一千一百人,去哪儿了?”
马千总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有阵亡未补的,有病故未销的,有——”
“阵亡未补?病故未销?”
万历低头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你营中在册的把总,应到几人,实到几人?”
马千总的额头已经贴在了地上:“应到十二人,实到——六人。”
“那六个呢?”
没有回答。
“朕替你答。”
万历翻开花名册旁边那份锦衣卫暗查记录,念道,“马千总,五军营左哨千总。名下空额一千一百人,饷银冒领五年,折银一万二千余两。五月十二,派把总赵某赴通州右卫借兵二百人,被通州卫以军令拒之。五月十八,将营中伙夫三十余人编入队列,发放号衣。五月二十三,连夜赴大兴县招募流民一百六十余人,每人给银一两。今日大阅,你营中被锦衣卫扣下的冒名顶替者二百余人,尚存八百余人缺口。”
他念完,把记录册放下,看着马千总:“朕说的,有没有冤枉你?”
马千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去!回营待参!”
马千总磕了个头,爬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没站住,是被两个亲兵架下去的。
阅台右侧,张元功握着柱子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朱应桢站在张元功身后,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砸在阅台的毡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万历翻到第二页。
“神枢营左掖千总,刘——”
一个三十多岁的将官从神枢营方阵前面跑出来,跪在阅台下。
他的腿跑的时候就在抖,跪下去之后还在抖。
“你营中应到骑兵多少?”
“回陛下,二千二百人。”
“实到多少?”
“一千六百人。”
“差六百人。马呢?应到战马多少匹?”
刘千总的脸从黑红变成了灰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应到二千二百匹,实有——一千二百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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