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敢替你说话?
张元功报了一百二十个缺,你只报八十个。
张元功报了十五万两,你只报十万两。
到头来你的实际数字比张元功还大,这事传出去,连勋贵自己都觉得你活该。
六月初三,万历在乾清宫亲自审定了处置名单。
这份名单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自陈疏、都察院比对结论、锦衣卫暗查记录三份材料对照着反复核验之后定下来的。
每一笔数字都核对过,每一个人的态度都在自陈疏里写得明明白白。
写了多少,没写多少,是真认罪还是假认罪,全在纸面上。
处置分三档。
第一档,坦白自陈、所报数字与锦衣卫记录基本吻合的几十人,从宽。
处置是:革去提督、指挥等实职,保留世袭爵位和俸禄,发回本府闲住,限期退赔历年所吞饷银。
这一档里包括英国公张元功、定国公徐文璧等人。
张元功革去了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实职,英国公的爵位保留,每年该给的俸禄照给,但五军营里的职务全免了。
他从御前听完旨意出来,额头上带着磕头磕出的红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走出宫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回到府里,夫人问他结果,他只说了四个字:“保住了命。”
徐文璧更平静。
定国公府在京营的根基不如英国公和成国公深,他早年在五军都督府的任职经历也让他比张元功更早嗅到了风向。
昨天交自陈疏的时候他就对管家说过一句话:“该认的认,该吐的吐。陛下不是来跟咱们商量的,是来下通知的。”
旨意下来,他被革去实职,保留爵位,限期退赔七万两。
他接了旨,让账房开始清点家产,准备退银子。
第二档,瞒报不实、所报数字与锦衣卫记录差距较大的八人,从严。
处置是:小部分勋贵革爵抄家、大部分勋贵限期退赔历年所吞的三倍饷银、京营军官发配充军。
其中五个侯爷、伯爷被削去爵位,家产充公,本人发回本府禁锢,永不叙用。
另外几十个京营军官被革职抄家,杖四十,发往甘肃镇充军。
第三档,只有一个人——成国公朱应桢。
万历在他的名字后面用朱笔写了六个字:“革爵、抄家、杖责。”
成国公的爵位,从朱能传到朱应桢,两百年,六代人,到朱应桢这一代断了。
旨意写得明明白白:朱应桢欺君罔上,瞒报空额八千余人,侵吞饷银逾十万两,革去世袭成国公爵位,收没袭爵六年来侵吞的全部饷银,本人杖责四十,发回本府禁锢,永不叙用。但承其祖上为国尽忠,成国公爵位由其子朱鼎臣袭爵,但袭爵的代价是限期退赔朱应桢名下全部赃银,一个子都不能少。
旨意下达的时候,朱应桢跪在刑部大牢里,听完之后瘫在地上,痛哭失声。
他哭的不是被革了爵。
作为与国同休的国公,除非犯下叛国大罪,否则爵位轻易不会削夺。
如今爵位还在他才六岁的儿子手里承袭,香火未断,这份世代罔替的体面终究是保住了。
他哭的是自己把成国公两百年积累的脸面,一朝丢尽了。
杖四十的板子打下来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叫出声,打到二十几下的时候晕了过去,被拖回牢房。
狱卒给他上药的时候,他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对不起祖宗。”
张元功在府中听到朱应桢被革爵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夫人问他怎么了,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跟大阅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好歹保住了命和爵位。”
停了停,又自言自语,“他太贪了。陛下给了台阶,他不下。不下台阶的人,只能被推下去。”
六月初五,数百名将官的处置名单由由兵部会同都察院抄发各衙门,公之于众。
京营里一片哗然,底层兵士拍手叫好,神机营一个在营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兵看了告示,当街骂了一句:“这群蛀虫,早该收拾了!”
骂完又补了一句,“陛下这次是真动手了,不是做样子。”
被处置的勋贵则如丧考妣,有几家侯府当天就摘了门前的灯笼,闭门谢客。
那些主动自陈、从宽处理的勋贵府邸也静悄悄的。
虽然保住了爵位,但丢了实职,等于在京营的根基被连根拔了。
从此以后,吃空饷的买卖再也做不成了。
兵部尚书吴兑在六月初六上了一份自劾疏。
疏中说自己“职在兵部,不能察京营之弊,有负圣恩,请准致仕”。
万历看完,用朱笔批了十个字:“留任,戴罪视事,以观后效。”
吴兑接旨后跪在兵部大堂里发了半天呆。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要跟着翻船,他是兵部尚书,京营的事兵部脱不了干系。
但陛下留了他,留他的意思也很明白:不是因为你没错,是因为朕还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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