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透出一股锐利的光。
“把人带进来。”
几个生员被领进都察院大堂的时候,神色各异。
为首的那个年长些,三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熬了多年科场的老童生。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白之色。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更年轻些,二十来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书卷气,但眼神里藏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怒意。
他们进了大堂,看见案后坐着的海瑞,脚步顿了一下。
青布直裰,白发如雪,腰板挺得笔直。
和传闻里一模一样。
为首的士子深吸一口气,撩起长衫下摆,跪了下去。
后面几个人跟着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生员陈应奎,携南直隶乡试落第士子一十三人,叩见海部堂。”
海瑞没有说“快快请起”之类的客套话。
他看着跪在堂下的这群读书人,看着他们洗得发白的襕衫和磨出毛边的袖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状纸呈上来。”
陈应奎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状纸,双手捧过头顶。
王??上前接过,转呈海瑞。
状纸写得很长,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按了十三个人的手印。
海瑞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作声,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状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万历十三年秋,南直隶乡试,南京国子监祭酒黄凤翔担任主考官。
考前数日,黄凤翔以“讲学”为名,在私宅中召集了十几名考生,这些人多是南京官宦子弟,也有几个是与黄凤翔有同乡之谊的福建泉州籍考生。名为讲学,实则泄题。
四书义的题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考前三天就在这个小圈子里传开了。
策论的题目,“论江南水利之利弊”,也传了。
甚至有人提前写好了文章,带进考场,誊抄交卷。
这些人每人都向黄凤翔的管家送了银子,少则三百两,多则八百两。
银子经手人是黄凤翔的妻弟,姓林,在南京开着一家书坊,表面上是卖书的,实际上是替黄凤翔收钱的幌子。
海瑞看完状纸,抬起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陈应奎。
“你叫什么名字?”
“生员陈应奎。”
“第几次考了?”
陈应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回部堂大人——第六次了。”
“第六次。”
海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乡试三年一开,定在子、午、卯、酉年的八月,称为“正科”。
唯有逢皇帝万寿、登基等重大庆典,才会额外加开“恩科”。
六次乡试,一次三年,便是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六赴考场,六度落榜。
一个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十八年?
“你说黄凤翔泄题,可有证据?”
“有!”
陈应奎从怀中又掏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这是今科南直隶乡试中举名单。生员用朱笔圈出的十六人,皆是黄凤翔泄题圈内之人。其中八人文理不通,平日书院课业名列末等,今科却高中前列。另有三人,考前数日曾出入黄凤翔私宅,有邻居可作证。”
海瑞接过名单,展开。
上面用朱笔圈了十六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此人的籍贯、家世、平日课业水平、今科名次,以及与黄凤翔的关系。
陈应奎的调查做得极为细致,细致到让海瑞想起了自己在琼山整理的那本蓝布册子。
“这名单是你一个人查的?”
“是生员和这几位同年一起查的。”
陈应奎指了指身后跪着的士子们,“我们这些人,都是今科落第的。考完之后对答案,发现有几个平日里连《四书》都背不全的人,文章突然写得花团锦簇。生员心里不忿,就私下里查了查。查了两个月,越查越心寒。”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
“海部堂,生员知道,告主考是以下犯上,按律要杖责。可生员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等的就是一个公平。如果连科举都不公平,我们这些人读了一辈子书,还有什么指望?”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海瑞看着跪在堂下的这群读书人,看着他们洗得发白的衣裳、磨出毛边的袖口、因为熬夜调查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见过很多来告状的人——商人告官府拖欠货款,百姓告贪官盘剥,船夫告衙门克扣工钱。
可读书人告主考官,这还是头一回。
读书人最重面子,不是被逼到绝路上,不会来击鼓鸣冤。
“你们知不知道,如果状告不实,反坐其罪?”
“知道!”
陈应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
“生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你们呢?”
海瑞看向他身后的士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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