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士子抬起头,声音发抖,但话却说得很硬。
“生员不怕!考不上是生员学问不好,但若是有人作弊考上了,那就是抢了生员的路!抢路之恨,不共戴天!”
海瑞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陈应奎面前,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自己袖子里。
“你们先在都察院住下。老夫让人给你们安排厢房,不许出去,不许见任何人。状纸和名单,老夫会查。查实了,还你们一个公道。查不实——”
他看着陈应奎的眼睛。
“老夫也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当天下午,海瑞开始调阅相关卷宗。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让王??以“核查漕运账目”的名义去了一趟贡院,把今科南直隶乡试的考生名录、中举名单、各场考试的试卷封存记录调了出来。
王??去的时候,贡院的书吏们正在打牌。
听说都察院要调卷宗,几个书吏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王主事,这科考都结束三个多月了,怎么还调卷宗?”
“海部堂要查的东西,不该问的别问。”
书吏们不敢再问,老老实实地把卷宗搬了出来。
卷宗搬到都察院之后,海瑞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逐页翻看。
他把陈应奎名单上圈出的十六名考生的试卷全部调出来,一篇一篇地看。
策论,八股,经义,诗赋,每一篇都仔细批阅,一边看一边用朱笔在空白处做批注。
看到第三天,他搁下笔,把王??叫了进来。
“你看看这两篇文章。”
他把两份策论摊在案上。
一份是陈应奎的,一份是名单上的一个姓林的考生。
陈应奎的文章,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论江南水利之利弊,从太湖疏浚说到秦淮河清淤,引经据典,言之有物。
那个林姓考生的文章,字倒是写得漂亮,可内容空洞,前言不搭后语,说到太湖的时候忽然扯到了黄河,说到秦淮河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引了一段《孙子兵法》,文不对题,不知所云。
“这个姓林的考生,策论写成这样,怎么中的举?”
王??看完,眉头拧成了一团。
“你再看看他的四书义。”
王??又拿起另一份试卷。
四书义的题目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林姓考生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题,格式规整得像是从模板里刻出来的,但通篇都是空话套话,对“义”和“利”的辨析浅薄得还不如一个蒙童。
可就是这样的文章,考官给的批语是“议论精当,理明辞达”。
“这也叫议论精当?”
王??把试卷往案上一拍,“这要是精当,陈应奎的文章就该刻到贡院门口当范文!”
海瑞没有说话。
他把十六份被圈出的考生试卷全部摊开,和陈应奎等人的试卷摆在一起。
对比之下,差距一目了然。
被圈出的十六人中,有八人的文章明显低于今科中举的平均水平,其中有五人的文章甚至不如一些落第考生。
可他们都中了举,名次还不低。
除了试卷,海瑞还派人去查了另一条线——这些考生和黄凤翔之间的关系。
都察院的差役扮成收旧书的商贩,在黄凤翔妻弟林某开的书坊附近蹲了三天。
书坊的生意确实不错,但进出的客人大都不是来买书的,而是来找人的。
差役亲眼看见一个穿着绸缎的年轻公子哥进了书坊后堂,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手里没拿书,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差役还走访了黄凤翔私宅附近的邻居。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妇人说,八月初八那天晚上,也就是乡试首场考试的前一天,她亲眼看见好几个考生模样的人提着灯笼进了黄家的侧门,待了大半个时辰才陆续出来。
这些证据,海瑞全部记录在案,一条一条编号存档。
忙完这些,他提笔蘸墨,铺开弹劾奏疏,开始写字。
这一次的措辞比弹劾南京内织染局李政时更加严谨。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说黄凤翔舞弊,而是先把调查结果如实陈述——试卷对比、人证证词、时间线梳理……然后请旨复查。
奏疏写到一半,王??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部堂大人,国子监那边好像听到风声了。”
“怎么说?”
“今天下午,有人看见黄凤翔的管家带着几个箱子出了城,往码头那边去了,可能是要转移东西。”
海瑞搁下笔,站起来,从腰间摘下那面“便宜行事”令牌,拍在桌上。
“那就动手!你带一队差役,现在就去码头,把人和箱子都扣下来!抄查黄凤翔私宅,封存所有书信账册!若有阻拦,以阻挠清查论处!”
王??接过令牌,转身便走,但行至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部堂大人……”
他回过头,欲言又止,“黄凤翔虽然是从四品,品级待遇上不如李政,但是其在南京国子监担任祭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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