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子姓刘,单名一个珰字,四十出头,瘦长脸,三角眼,在东厂做了十五年,是张鲸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他进密室的时候,张鲸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盏茶,没喝,就那么捏着,看着刚刚进来的他。
“刘珰,你走一趟南京。”
刘珰躬身站在案前,等着下文。
张鲸把茶盏放下,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刘珰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是东厂签发的例行巡查公函,盖着东厂的关防,内容写的是“奉旨核查南京内织染局账目”。
“公公,这是……”
“海大人在南京查得辛苦,你去帮帮他。”
张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案子查了这么些日子,该有个了结了。拖久了,南京官场人心惶惶,朝廷面上也不好看。你去,帮海大人加快些进度。”
刘珰抬起头,对上了张鲸的目光。
他在东厂做了十五年,太知道“加快进度”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帮海瑞查案,而是让案子尽快了结,而且是按他们需要的方式了结。
“公公的意思是?”
“李政是南京内织染局的掌印太监,账目上的事,他最清楚。让他把该认的罪认了,该扛的责扛了。南京内织染局的事,就在南京内织染局里了结,不要扯到别处。”
张鲸口中不要扯到别处的意思刘珰自然明白,就是要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扯到京城,不要扯到宫里,更不要扯到他张鲸头上。
刘珰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躬了躬身:“属下明白!”
“明白了就去准备。南京路远,早去早回。”
刘珰退出密室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他站在廊下定了定神,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
十一月的风从宫墙那头灌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趟南京意味着什么。
海瑞在南京查案,查到了南京内织染局,查到了交际费,查到了张鲸。
现在张鲸让他去“加快进度”,说白了就是让李政闭嘴。
让李政把所有的罪名扛在自己身上,把张鲸从这条线上摘干净。
刘珰在袖子里攥了攥拳头,大步往外走。
当天下午,他带着四个东厂番子出了正阳门,每人两匹马轮换,沿着驿道一路往南。
马蹄踏碎了驿道上的薄冰,碎冰渣子溅起来打在马蹄铁上叮叮作响。
一行人昼夜兼程,除了换马和吃饭,几乎不在驿站停留。
刘珰骑在马上不说话,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盘算着到了南京之后该怎么做。
李政现在被海瑞关在都察院后院的厢房里,有专人看管,外人很难接近。
但他是东厂的人,东厂查案有参与审讯犯人的权力,尤其是涉及内廷的案件,就是地方三法司也无权阻拦。
只要他能见到李政,就有办法让李政改口。
三天后,南京城。
南京内织染局的案子还在审。
海瑞把李政关在都察院后院的厢房里,一天提审两次,每次审完都有新的口供,每份口供都在往更深的地方挖。
李政这些日子瘦了一大圈,眼圈乌黑,嘴唇干裂,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他还是不肯把那条线全部交代清楚。
每次问到京城那边收了银子的人,他就低着头不吭声,或者用“记不清了”、“时间太久想不起来了”等理由搪塞过去。
海瑞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自己掉脑袋,他怕的是京城那边的人。
他一个小小南京内织染局掌印太监,在张鲸面前连只蚂蚁都不如。
要是他把张鲸咬出来,张鲸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在牢里死得无声无息,甚至连他家里人都脱不了干系。
十二月初,刘珰到了南京。
他没有先去都察院,也没有先去拜访海瑞,而是直接去了南京东厂的驻点。
南京东厂的人看见京里来了人,赶紧腾出一间签押房给他用。
“海瑞把李政关在都察院后院,一天两审,审了十来天了。”
南京东厂的番子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报给刘珰,“口供越审越多,但涉及京城那边的,李政一直不肯说全。”
刘珰点了点头:“我去见他。”
“海瑞的人看得很紧——”
“我是东厂的人。”
刘珰打断了他,“东厂查案,不需要地方官同意。”
当天傍晚,刘珰带着东厂的公文到了都察院衙门。
海瑞正在签押房里整理李政的口供,王??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部堂大人,东厂来人了。”
海瑞放下笔,抬起头。
“什么人?”
“东厂理刑百户刘珰,说奉旨核查南京内织染局账目,要提审李政。”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
东厂的人来得真快,李政的口供刚咬到京城那边的线,东厂的人就到了。
“让他进来。”
刘珰进签押房的时候,礼数做得十足,拱手躬身,一口一个“海部堂”叫得极为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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