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密疏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北京城里正在下雪。
这场雪来得急,一夜之间就把紫禁城的琉璃瓦盖了个严严实实。
殿外的铜缸里结了厚厚一层冰,张诚一早就让人烧了炭盆端进来,可殿里还是冷得厉害。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疏,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没喝。
张诚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封套。
封套是牛皮纸的,火漆封口,上面盖着南京都察院的印章。
这不是通政司转来的,是直接从会极门递进来的,不走内阁,不走通政司,直接送到御前。
万历放下茶盏,接过封套拆开,抽出里面的奏疏。
海瑞的字还是那么硬,一笔一画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横平竖直,没有半点弯弯绕。
他看了一遍,没有作声,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奏疏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查到了张鲸。”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一边说话一边思考,“这条线,比你我想的都要深。五年,两万四千两交际费,经张鲸的手分出去。这还只是南京内织染局一家的账,苏州织造局呢?杭州织造局呢?还有那些不在账面上的银子呢?”
万历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海瑞附在奏疏后面的那份供词上,李政写的,两页纸,二十几个名字。
张鲸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旁边注着一行小字:“万历八年至万历十二年,经张公公之手送出交际费约一万二千两。”
剩下的名字密密麻麻,有宫里的管事牌子,有各监的掌印,有户部和工部的郎中,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数字——五百两、三百两、一千两……
他又翻到海瑞弹劾南京供应机房的那道奏疏。
那道奏疏里提到,供应机房十二年拖欠商款三万余两,账目同样是一塌糊涂。
南京供应机房背后是内承运库,内承运库背后也是司礼监。
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当年冯保在的时候,南京内织染局每年都送‘孝敬银’进京。这笔银子经张鲸之手分给各处——宫里各监的掌印、司礼监的秉笔、外朝相关衙门的郎中主事……见者有份。冯保倒台之后,这笔银子没有断,只是换了个流向。张鲸接过了冯保的盘子,从经手人变成了分钱的人。该分的还在分,只是分法更隐蔽了。”
“也就是说——”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张鲸用冯保的旧网,铺了自己的新网。”
“冯保当年好歹还知道轻重,银子收归收,事还是要办的。张鲸不一样——他只收钱,不办事。南京内织染局的生丝批文,送了银子照样卡;苏州织造局的绸缎验收,不送银子就过不了关。李政在供词里说,每年不送银子,宫里就会下旨申斥。申斥什么?申斥产品质量下降、交期延误。可那些所谓的‘质量问题’,都是不送银子惹出来的。送了银子,再差的产品也能过关。不送银子,再好的产品也能挑出毛病。”
他把供词翻到李政写的最后一段,念了出来:“臣李政供称:万历十二年冬,因南京内织染局银库告急,未按时送交际费,次年正月即接司礼监批文,斥本年所贡绸缎‘颜色不正、织工粗劣’,责令返工重做。返工费用折银三千两,加上迟误罚款二千两,共计损失五千两。是年三月,臣筹措银两补送交际费六千两,此后批文再无‘质量问题’四字。”
念完之后,万历把供词放在案上。
“看到了吗?不送银子,产品就有问题。送了银子,什么问题都没了。张鲸手里捏着的不是笔,是刀。想砍谁就砍谁,想怎么砍就怎么砍。”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线,你准备怎么收?”
万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海瑞的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末尾那句话上——“涉及京城内廷之事,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圣断。”
海瑞的措辞很克制,没有直接弹劾张鲸,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把球踢给了他。
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海瑞这道密折,不走通政司,不走内阁,直接送到朕的案头。他这是在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证据。如果走通政司,这道密折的内容用不了三天就会传到张鲸耳朵里。如果走内阁,申时行又该头疼了。”
万历把奏疏合上,靠在椅背上。
“先不急着收网,张鲸这张网铺了这么多年,上面挂了多少人,朕要一个一个看清楚。现在收网,只能抓到张鲸一个人。网里的其他人,会缩回去,藏得更深。”
“你是想一网打尽。”
“朕要的是把这张网连根拔起来,不是剪断一根线。”
十一月二十八,雪后初晴。
万历在乾清宫召见张鲸。
按例,司礼监秉笔太监每日都要来乾清宫具本面奏,但单独召见的时候不多。
张鲸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东厂衙门里看南直隶送来的密报,都是锦衣卫暗探从南京发回来的消息,写的都是海瑞在南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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