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坐在案后,青布直裰洗得发白,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卷宗,一双浑浊的老眼把刘珰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刘百户奉谁的旨?”
“回海部堂,东厂奉旨核查南京内织染局账目,这是公函。”
刘珰把公函双手递上。
海瑞接过来看了一眼,东厂的关防,例行巡查的名义,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政是本案关键证人,老夫一日两审正在紧要关头。刘百户要提审,可以,但须在都察院大堂上审,老夫列席旁听。”
刘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恭敬。
“那是自然!海部堂是钦差,下官不过是奉命协查,怎敢独审!”
当天晚上,刘珰在都察院大堂提审了李政。
海瑞坐在一旁,王??负责记录。
刘珰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生丝的采购流程是怎样的,绸缎的入库手续有没有按规定办,损耗率为什么偏高。李政跪在堂下,回答得磕磕巴巴,不时用袖子擦额头的汗。
审了小半个时辰,刘珰合上卷宗,站起来拱手道:“今日天色已晚,下官明日再来。”
第二天,刘珰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在都察院大堂审,而是带着东厂的公函直接到了关押李政的后院厢房,说要“单独核实几个细节”。
海瑞正要出门去南京供应机房查账,听说刘珰去了后院,眉头皱了皱。
王??低声问要不要拦,海瑞摆了摆手:“东厂有东厂的职权,老夫不能拦。你派两个人守在厢房外头,审完之后立刻把李政带回签押房。”
王??应声去了。
厢房里,刘珰让随行的番子守在门外,自己一个人坐在李政对面。
李政被绑在椅子上,看见刘珰进来,脸色刷地白了。
刘珰没有说话,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厢房里很静,只有茶水注入瓷杯的声响。
他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方才抬起头,看着李政,叹了口气。
“李公公,你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李政的嘴唇开始发抖。
“张公公让我来看看你。”
刘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拉家常,“南京这天儿比京城还冷,李公公在这里住了这些天,受苦了。”
李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被关在都察院后院的这些日子,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板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天被海瑞审,夜里被自己心里的恐惧审,整个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了样子。
“刘百户,我……”
“你不用多说。”
刘珰抬手打断了他,“张公公知道,这些年在南京当差不容易。生丝涨价,织工闹事,宫里催贡品催得紧,谁在你这位置上都得想法子应付。那笔交际费,你也是被逼无奈,京城各处伸手要钱,你不给,批文就下不来。给了,账面上又平不了。”
李政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刘百户说的是,小的也是没办法……”
“张公公知道你的难处。”
刘珰的声音更轻了,“但你也要体谅京里的难处。宫里那么多人,各监各衙门,哪一处不得打点?你要是把人都咬出来,宫里就要乱。宫里乱了,谁来替万岁爷管这偌大的家业?”
李政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那小的……”
“张公公给你指条明路。”
刘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李政面前。
上面写满了一页口供,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都指向李政自己——虚报生丝采购价格是李政自己的主意,虚报绸缎损耗是李政自己的主意,那笔交际费也是李政自己为了打点关系私设的名目,与京城无关,与张鲸无关,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签了它!你的案子就在南京了结,不会再往京城报。”
刘珰把一支笔放在李政手边,“你要是咬其他人,这案子就大了,就要报到京城,报到三法司,报到刑部,审到最后,该砍头的还是得砍头。你一个人的事,最多革职流放。扯上一大串人,你这辈子就交代了。”
李政看着那张口供,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得模糊一片。
“你要是签了,张公公念你的好。你家里人不会受牵连,你在宫里这些年攒下的体己,也留得住。”
刘珰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要是不签……”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瓷杯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政浑身一颤。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那张口供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珰把口供收好,拍了拍李政的肩膀,站起身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刘珰带着那份新口供离开了南京。
在他离开之前,海瑞再一次提审李政。
李政跪在堂下,面色灰白,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李政,老夫再问你一次——那笔交际费,送到了京城哪些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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