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休所在西郊。
门岗核对过证件和介绍信,抬杆放行。
汽车沿着两排老槐树开进去,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
陈衡刚要推院门,赵处长抬手拦住他。
“进去别急着讲方案。”
“他问到哪儿,你答到哪儿。汇报会上那套,对他没用。”
陈衡看了一眼小楼。
“这位贺老是什么来头?”
“延安兵工厂造过枪,后来进了第一代国产坦克研制组。”
赵处长把文件袋的折角压平。
“丁副总长当年就在他手底下画图。”
“你的总体方案昨晚送过来,他看了一夜。今天不是表扬会。”
他推开院门。
“不过,他肯见你,这事就还有得谈。”
客厅在一楼。
旧皮沙发靠着墙,一张木书桌正对窗户。墙上挂着泛黄的黑白照片,几个穿老式军装的人站在一辆缴获的美制坦克旁。
书桌后的白发老人握着放大镜,一行行查看文件,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哪个是陈衡?”
“贺老,我是红星厂陈衡。”
陈衡把资料袋放到桌边。
“总体方案、试验记录和原始数据,全带来了。”
“二十六岁主持一辆步兵战车。”
老人放下放大镜。
“你们红星厂没人了?”
“厂里有老师傅,也有专业技术人员,设计和试制是全厂协作。”
“项目由我主持。出了技术问题,先找我。”
贺老盯着他看了一阵,朝赵处长摆摆手。
“你回去忙,两个钟头以后来接人。”
“他要是答不上来,我这里不留饭。”
房门关上。
贺老敲了敲桌面。
“坐得再直,也替不了图纸作证。”
“先放总体方案,再放传动。”
陈衡把资料按册码开,坐到沙发边沿,没再出声。
放大镜贴着纸面移动,工艺卡与原始记录被来回翻看。
挂钟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放大镜停在传动系统图上。
“用卡车变速箱改的?”
“原型是现有重型卡车变速箱。齿轮参数和箱体连接结构都改过,输入扭矩重新核算。”
“重新算一遍,你们就敢往车上装?”
贺老摘下老花镜,手指按住剖面图。
“五十年代搞第一代坦克,我们也这么干过。”
“那批变速箱全废了。”
“发动机扭矩提上去,三根齿轮接连断裂。断齿打坏箱体,伤了两个人,有一个在医院躺了半年。”
剖面图被推到陈衡面前。
“现在你告诉我,重新算几个数,能不能保住修理工和驾驶员的命?”
“保不住。”
陈衡没有停顿。
“所以先做台架试验。样车跑完越野以后,变速箱重新拆开,齿轮和轴承全部实测。”
“原始记录拿来。”
贺老伸出手。
“汇总表放一边。我要每天的载荷曲线、换挡次数和故障记录。”
陈衡抽出另一本资料,翻到对应页码递过去。
“累计运转八十小时,各档齿轮没有断裂,齿面磨损在允许范围内。”
“三档同步器出现轻度磨损,现阶段不影响使用。”
“现阶段?”
贺老的手指压住那一栏。
“八十小时能回答五百小时以后的事?”
“不能。”
“正式样车阶段延长台架时间,增加连续高负荷循环。三档同步器单独做寿命试验。”
“磨损达到限值,就改材料和结构。”
贺老把记录挪到窗边。
“齿轮牌号、渗碳深度、表面硬度、回火温度。”
陈衡逐项报完,又补上淬火介质和允许变形量。
他手边的资料没有翻动。
放大镜停在工艺卡上。
贺老重新戴好老花镜。
“原工艺渗碳层深零点八,你加到了一点二。”
“表面硬度不变,加深有效渗碳层,提高齿根应力区的承载能力,减少大扭矩下的起裂。”
“谁教你的?”
贺老抬起眼。
“红星厂的旧规程里没这一条,国内公开资料也少见。”
“你从哪里得出的这个数?”
陈衡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单独装订的册子,摊到桌上。
“我查过几类齿轮失效资料,按实际载荷重算齿根应力,又做了不同渗层深度的试件。”
“这个数经过计算,也经过破坏试验。”
“多少件?”
“第一批十二件,第二批十八件。”
“材料炉次、热处理时间和断口照片都在附表里。”
贺老翻到断口照片,把放大镜压上去,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追问来源。
随后抽出来的是扭杆试验记录。
“疲劳寿命只做了六根?”
“设备和材料有限,六根只用于方案验证。正式样车阶段补到三十根。”
“三十根也只是起步。”
贺老扣下记录。
“别从同一炉钢里挑三十根好料,最后拿一套漂亮数据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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