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构干两件事——第一,增加散热面积。光管的外表面积是零点三八五平方米,加了螺旋肋之后变成零点七一平方米,翻了将近一倍。第二,螺旋肋相当于在炮管上绕了一圈加强筋,管壁的径向刚度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代价是加工难度大——车螺旋肋需要车床配挂轮,还要专用的成型车刀。
但这个厂能做。张师傅那台C620,挂轮箱里的齿轮组合足够覆盖螺距十二毫米的走刀量。成型车刀让孙德福磨一把就行。
他把这些参数标在图上。字很小,排得密,但清楚。
瞄准具。
这个最费脑子。
迫击炮的瞄准不是直接瞄——它是曲射武器,炮弹走抛物线。射手看不见目标,靠的是瞄准具上的刻度盘计算射角和方向。
前世他用过的那款瞄准具有二十七个零件,其中光学镜片组就占了九个。这个时代的光学加工水平——说实话,他不确定。
简化。
把光学水准器去掉,换成气泡水准管——原理一样,精度差一点,但加工难度降了一个数量级。气泡管这东西,省城玻璃厂就能做。
角度读数盘从精密齿轮传动改成直接刻度——在铝合金圆盘上刻度,每格一密位,一共六千四百格。刻度用分度头在铣床上直接铣出来,孙德福那台瑞士万能工具磨的分度盘精度到三十秒,够了。
方向机构保留蜗轮蜗杆——这个没法省,精确调向就靠它。蜗杆导程角六度,传动比七十二比一,转一圈方向盘,炮口偏转五度。够细了。
他一张张地画。总装图、炮管部件图、击发机构图、炮架图、座钣图、瞄准具图……
笔换了三次。第一根2H用到剩两厘米长,握都握不住了才换。第二根是HB的,线条粗了一些,标注尺寸的时候不太好使。他把HB的削得更尖,凑合用。
夜深了。
厂区安静下来。机床不转了,人声没了,只剩下远处锅炉房的风机在低沉地响。偶尔有野猫叫——厂里的猫多,食堂后面那群。
陈衡的脖子僵了。他歪了歪头,颈椎嘎嘣响了一声。左手已经被铅笔磨出了一道红印——他是左手扶纸、右手画线的习惯。
座钣。
这东西是迫击炮的“屁股”——射击时顶在地上,承受全部后坐力。传统座钣是铸铁的,死沉,一块三十多斤。
他改成焊接结构。冲压钢板折弯焊接,加强筋布置成X形。重量降到二十斤出头。够结实——他算过了,八十二毫米炮弹的最大膛压产生的后坐冲量作用在座钣上,应力峰值不超过材料屈服强度的百分之六十。安全系数一点六七,够了。
凌晨两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漆黑的厂区。远处山的轮廓勉强能分辨出来,天上没有月亮。
回来接着画。
凌晨三点半。瞄准具的最后一个零件——方向机锁紧螺母。M12细牙,锁紧力矩十五牛米。
画完。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陈衡放下铅笔。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个深深的凹痕,是笔杆压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手指关节挨个响了一遍。
二十三张图纸摊在桌上。
他一张张翻过去看。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公差、每一个表面粗糙度标注。有两个地方他觉得不对——座钣上一个焊缝的标注符号画反了,瞄准具底座的配合孔标的是H7/h6间隙配合,应该是H7/k6过渡配合才对,不然用着用着会松。
拿橡皮擦掉,改过来。
改完了。
他把图纸一张张收好,按照总装图、炮管、击发机构、炮架、座钣、瞄准具的顺序排列。从抽屉里翻出图钉——铁皮的,锈了几颗,挑好的用。
一张张钉上墙。
墙上原来的东西:左边是“护身符-1”的总装图,右边是“护身符-2”的改进方案,中间贴着一张产能爬坡曲线——老周画的,铅笔线歪歪扭扭的。
现在这些东西的下面,多了二十三张新图纸,占了大半面墙。
陈衡退后两步。
看了很久。
那些线条组成的东西——炮管、炮架、座钣——跟旁边的手枪图纸比起来,个头大了不止十倍。手枪护一个人。这玩意儿护一个营。
他没什么豪情壮志的感觉。就是觉得——该做了。“护身符”是第一步,这是第二步。
窗外的天色变了。
不是突然亮的,是一点一点地——先是东边的天际线从纯黑变成了深灰,然后灰里面透出一丝暗红,暗红慢慢扩散,把半边天染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到了。
陈衡站在窗前。
厂区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先是烟囱——最高的那根,水泥的,顶上有个避雷针。然后是车间的屋脊、锅炉房的铁皮顶、办公楼的红砖墙。
远处响了一声铃。上班铃。电铃的声音尖锐,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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