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孙振华办公室出来,夜风一吹,陈衡后背的汗才真正凉透。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小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路灯昏黄,蛾子在灯罩里扑腾,影子拉得老长。
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顺了。
M30榴弹炮复进筒的液压阀开孔尺寸——四点五毫米。
他脱口而出时甚至没过脑子,完全是前世在靶场留下的肌肉记忆。
孙振华那个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震惊,是警觉。
一个初中毕业的少年,能修车床,能画迫击炮改进图,勉强可以用“天才”解释。
但随口指出苏联专家原版图纸的标注错误,精确到零点五毫米——这已经超出了“天才”的范畴。
陈衡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收着点。
必须收着点。
他快步穿过家属区的小巷,推开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屋里黑着灯,父亲陈德厚今晚值班,不在家。
灶台上扣着一碗饭,旁边压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菜在锅里,热了吃。
陈衡没动那碗饭。
他把门从里面插上,拉上窗帘,拧亮桌上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
灯光昏暗,刚好能看清纸面。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草稿纸——厂里印废了的报表,背面还能用。
又找出那支削得极短的红蓝铅笔,和一支普通的2B铅笔。
然后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前世的图纸与数据,在黑暗中清晰浮现。
PP89式60毫米迫击炮。
W87式82毫米迫击炮。
PP93式60毫米迫击炮。
还有他亲手改进的某型轻量化120毫米车载迫击炮——那是他博士阶段的课题,光缓冲系统就做了二十七个方案。
他什么都记得。
每一个参数,每一条曲线,每一个失败方案的失败原因。
但他不能用。
至少,不能直接用。
陈衡睁开眼,铅笔落在纸上。
他开始画第一个方案。
缓冲簧采用等螺距设计,刚度恒定。这是当前主流思路的自然延伸,任何有经验的工程师都能看懂。
减重效果大约百分之十二,散布面基本持平。
中规中矩,不出彩,也挑不出大毛病。
铅笔沙沙作响。
陈衡画得很快,线条流畅,标注规整,那是数十年绘图训练留下的底子。
画完,他把纸推到一边。
第二个方案。
这次他往前跨了一步。缓冲簧改为变螺距,前松后紧,初步引入非线性阻尼的概念。
减重百分之十八,散布面缩小约百分之八。
这个方案的问题在于弹簧加工。变螺距弹簧在这个年代不是做不出来,但良品率极低,成本高昂。
以红星厂现有的条件,批量生产几乎不可能。
陈衡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这其实已经是一个足够优秀的方案了,放在1974年,拿出去绝对能让军方代表拍桌子叫好。
可他脑海里,还有一个更完美的轮廓。
那才是最好的。
陈衡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把第二张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角的竹篓里。
不对。
他又站起来,走过去把纸团捡出来,展开,用力撕成几片,重新团成更紧实的一团,塞回篓底。
前世在研究所,任何方案图纸,哪怕是废弃的,都必须经过碎纸处理。
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他重新坐下,开始画第三个方案。
铅笔刚落下第一根线,就停住了。
他把铅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最优解……不行。
必须拆开,揉碎了,再一点点喂出去。
缓冲系统用单簧非线性方案。这个他已经在孙振华面前提过,收不回来。那就保留,但要让推导过程看起来像是“从旧资料里受到启发,经过大量试算后得出”的。
炮管的旋压成型工艺。这个可以放,因为旋压技术本身不算超前。他需要做的是让它看起来像“受到某篇苏联论文的提示,自己摸索出来的”。
但炮架的拓扑优化——不行。
这个概念在这个年代根本不存在。他如果画出一个经过拓扑优化的炮架结构,任何有眼光的工程师都会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形状是最优的?你用什么方法算的?
他算不了。
没有工具。前世那套方法依赖计算机有限元分析,1974年别说计算机,这个厂连一台像样的手摇计算器都没有。
所以,他必须用另一种方式达到近似的效果:凭经验“猜”出一个接近最优的结构,然后用简单的力学公式反推验证。
过程笨拙,结果却恰到好处。
陈衡重新拿起铅笔。
这一次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经过反复斟酌。
不是斟酌对错,而是斟酌“分寸”。
太保守,浪费机会。太激进,引人怀疑。
他要找到那个精确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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