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江南夏末秋初的燥热,穿过红星厂保卫科小楼外的梧桐树。
二楼值班室没开大灯。
桌上只亮着一盏罩了铁皮的台灯,灯光压得很低,照出半张桌面。
陈德厚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两根粗粝的手指夹着半截大前门。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最后砸在裤腿上。
他没伸手去掸。
桌中间放着个缺了口的白瓷烟灰缸,里面横七竖八塞满了烟头。
大前门,红梅,还有几根抽到发黑的过滤嘴,挤在一起。
值班室外头,走廊里有人来回走动。
脚步声不重。
但陈德厚听得出来,那不是普通值班员的步子。
孙建国敲开他家门,把特务暗杀的计划交底之后,他就没能在家里坐住。
十五岁参加革命,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
炮弹炸在身边,他没眨过眼。
战友倒在怀里,他咬着牙把人背出火线。
可当真切听到有人要碾碎他唯一的儿子时,他那根撑了半辈子的神经,差一点断了。
那个在他记忆里一直有些木讷、资质平平的儿子。
那个为了救人差点淹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儿子。
突然成了能修机床、能画图纸的天才。
成了总工眼里的宝贝。
也成了敌人眼里的钉子。
陈德厚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
水冷得发涩。
他却觉得喉咙还是干。
时间往前推十二小时。
上午九点,红星厂西郊靶场。
孙振华端着那把改过枪机框、导气管和复进组件的五六式半自动,连续打了三十发。
枪管烫得能点烟。
护木也热得发闷。
可枪没卡壳。
没抛壳不畅。
也没出现过去那种让人牙疼的迟滞。
一百五十米外的半身靶上,弹着点密密麻麻压在一片,散布面积比原先降了一大截。
孙振华放下枪时,手都有点抖。
他拿抹布垫着,退出发烫的枪栓,回头看向陈衡。
嘴皮子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真见鬼了。”
用普通碳钢替代部分紧缺材料。
不靠进口特种合金。
只靠重新调整热处理曲线、优化枪机框运动配合和导气系统,就把这把老枪的性能往上拔了一个身位。
这不是修修补补。
这是把旧枪的毛病,从根上捋了一遍。
孙建国站在后头,手压在腰间皮套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孙科长这会儿心里绝不平静。
靶场四周,警戒的保卫干事比平时多了一倍。
草坡后。
靶壕边。
弹药箱旁。
都有人盯着。
看着像普通保卫,实际上每个人的手都离枪不远。
测试刚结束,孙建国就把陈衡塞进吉普车。
不是请。
是塞。
动作利索得像押送一件会自己长腿乱跑的机密设备。
一路上,吉普车没停,直接开回保卫科小楼。
老郑带着人,在保卫科楼下、侧门、后墙都加了岗。
对面煤棚顶上也搭了个观察哨。
油毡纸下面垫了木板,旁边摆着水壶和干粮。
明哨暗哨交叉,把这栋小楼围得严严实实。
别说特务。
这会儿就是只耗子想从墙根底下钻过去,都得先挨老郑一眼。
后半夜两点。
里屋木门轻轻响了一声。
陈衡从里面出来。
他渴。
保卫科食堂那顿红烧肉放盐放得豪迈,厨子大概是把盐罐子当手榴弹扔进锅里了。
再加上白天在靶场顶着日头晒了一通,他嗓子眼直冒烟。
他端着搪瓷缸子往暖水瓶跟前走。
脚步停在桌边。
借着台灯那点昏黄的光,陈衡看清了父亲的背影。
往常那个在车间里骂起人来中气十足、能把一排学徒工训得低头找地缝的陈主任,这会儿背脊整个塌下去。
头埋得很低。
肩膀随着呼吸起伏,频率很乱。
陈衡拔下暖水瓶的软木塞。
水流砸进搪瓷缸底的动静,在夜里格外刺耳。
陈德厚夹着烟的手骤然一抖。
烧过界的火星燎到了食指关节。
他没呼痛,只用拇指搓了搓烫红的皮肉,偏过头。
“吵醒你了?”
声音干涩。
陈衡喝下半缸子温开水,拉开对面的长条凳坐下。
“没。白天的肉太咸。”
他说着,把缸子搁在桌上,伸手去摸陈德厚面前的烟盒。
“给我来一根。”
陈德厚下意识伸手去挡。
“病刚好,抽什么烟。”
手背碰到陈衡的手腕。
陈衡察觉到那份克制不住的震颤。
这双手,早年端过枪,扛过炮,也在红星厂抡过十八磅大锤。
稳当了半辈子。
车间里再难拆的轴承,到他手里也得老老实实下来。
可今晚,这双手连个空烟盒都捂不住。
陈衡反手按住陈德厚的腕子,大拇指轻轻压在脉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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