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陈德厚还没睡。
他坐在堂屋的饭桌前,桌上搁着半杯凉水,一个搪瓷烟灰缸。烟灰缸是厂里发的,白底红字,印着“红星机械厂”五个字,漆皮磕掉了好几块。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桌面上一片惨白。陈德厚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火柴头“嗤”的一声燃了,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眉头拧着,眼窝深陷,两道法令纹刻得跟刀子划的一样。
他吸了一口烟,没往外吐,闷在嗓子里,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吐出来。
对面是儿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这小子又没睡,不知道在里头写什么画什么。
陈德厚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好一阵。
他是真看不懂了。
陈衡溺水之前是什么样?陈德厚太清楚了。老实,话不多,成绩中不溜秋,对机械那点兴趣也就是跟在老周屁股后面看个热闹的水平。要说聪明,比不上隔壁老方家的女儿。要说勤快,倒是不偷懒,但也谈不上多用功。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然后溺水,昏迷,抢救,醒过来——换了个人。
陈德厚不是没听过厂里的议论。有人说这孩子大难不死开了窍,脑子通了。有人说瞎扯,开窍也不能一夜之间变成工程师。还有人嘴碎,说得更难听——说这孩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陈德厚听了就想骂人。
但骂完之后,他自己也犯嘀咕。
今天下午刘厂长把他叫去办公室,跟他说了陈衡的事。刘厂长说得很含蓄,但意思陈德厚听明白了——你儿子的本事来路不明,保卫科在查。
陈德厚当时就急了。“查什么?我儿子根正苗红,三代贫农,他能有什么问题?”
刘厂长按住他的手臂。“老陈,你别急。我不是怀疑你儿子。但你得承认,这事不正常。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初中毕业,能修龙门刨,能搞工艺改进——你当爹的,你觉得正常吗?”
陈德厚没接上话。
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觉得不正常。
刘厂长又说:“孙建国跟我汇报了,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厂区附近活动,可能跟技术科有关。安全起见,你在家多留意你儿子的情况。”
陈德厚回家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下了夜班回来,推门的时候看见陈衡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机械制图》,旁边还有半沓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零件图。
陈德厚没当回事,以为这孩子是跟老周学了点皮毛在瞎练。他走过去翻了两页草稿纸,看了几眼。
看完之后他站在那,拿草稿纸的手没放下来。
他干了快二十年机械。他看得出来,那些图不是照着书临摹的。标注方式、公差配合、粗糙度符号,全是按照实际加工需求来的。有几张图上甚至标了热处理工艺要求——淬火温度、回火时间、硬度范围,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整天在废品站翻旧书的孩子,画不出这种东西。
陈德厚当时没问,把草稿纸放回去,回屋睡了。他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问什么?问你小子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本事?
陈衡要是不说实话呢?
陈德厚又吸了一口烟。烟快烧到手指了,烫了一下,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拧了两圈。
他想起老伴。
老伴走的时候陈衡才四岁。那年冬天,老伴肺上的毛病越来越重,厂医务室的药压不住了,送到县医院也没辙。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老伴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儿子交给你了。别让他受委屈。”
就这一句。
陈德厚应了。
之后这七年,他尽量在做一个合格的父亲。给孩子做饭、洗衣服、开家长会。陈衡上初中那阵子数学不好,他还专门去找技术科的小赵——就是赵明远——借了本教辅,自己先看一遍,再教儿子。
他以为自己够了解这个孩子。
现在他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
对面房间的灯灭了。
陈德厚听见里面传来床板的响动——陈衡翻了个身。然后是被子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
陈德厚又坐了一会,摸出烟盒,捏了捏,空了。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儿子的房门前。
门是木头的,合页有点松,关不严实。门缝大概有半指宽。陈德厚站在那,没推门。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就那么站着。
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陈德厚退回来,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下。长凳硬,坐久了屁股疼,但他没往卧室走。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刘厂长说的那句话——“你儿子的本事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这四个字扎在他心窝子上了。
他是厂里的行政主任,老党员,入党二十三年。他太知道“来路不明”四个字在这个年头意味着什么。
但那是他儿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