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陈衡也没正面回答。
“赵科长,你那个夹具压板的螺栓用的M12还是M10?”
“M12。”
“换M10。螺栓小一号,配合的压板可以窄一点,压力分布更集中,不会在工件表面留压痕。你现在M12的压板太宽了,箱体壁薄的地方会变形。”
赵明远回到桌前,把这句话记在蓝图旁边的白纸上。写完之后他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几秒。
他发现自己在记笔记。
一个哈工大机械系的毕业生,在记一个十六岁高中生说的话。
这个认知让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荒唐。但笔已经落了,字已经写了,道理是对的。推翻不了。
赵明远把白纸折好夹进图纸里。
“后天下午你有课没有?”
“有。礼拜四下午是体育课,可以翘。”
“翘什么翘。上完课再来。”
“那得六点了。”
“六点就六点。厂里有晚饭。”
——
往后两个礼拜,陈衡来了技术科四次。
每次来赵明远都准备了问题。说是指导,其实到后面两人都心知肚明——赵明远是拿陈衡当技术顾问用的。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赵明远自己也不会承认。但他的笔记本不会说谎。
方志刚有一次趁赵明远上厕所,偷偷翻了一眼那个黑皮笔记本,差点把搪瓷杯子摔了。
满满一本。
从第三页开始到最后一页,每一页的日期都是最近两周的。内容全是技术要点——热处理变形的控制方法、薄壁件装夹的注意事项、刀具磨损曲线的实际修正、齿轮啮合间隙的简易检测法。
字迹潦草,写得急,有些地方涂涂改改,还画了草图。
方志刚认识赵明远的字。那些是赵明远写的。
但每一条内容的来源,方志刚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说的。
有一条写着:“轴承游隙不能光看手册数据,实际装配时过盈量、温度、配合面粗糙度都会影响——实际值比手册偏小百分之十到十五。”后面赵明远自己批注了一行小字:“查过三组实测数据,基本吻合。”
还有一条更离谱:“高速切削铝合金时,刀具前角可以开到二十五度以上,不要被教材上十五到二十度的推荐值限制住。教材的数据是基于老设备做的实验,刚性不够,现在的机床撑得住。”
赵明远在这条后面画了个问号。又划掉了。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他说的对。”
方志刚赶紧合上笔记本搁回原处。
赵明远回来的时候,方志刚正襟危坐,端着搪瓷杯子喝水,一脸无辜。
——
第三次技术讨论是在三车间里。
起因是一台龙门刨的刀架进给不均匀。赵明远本来想自己解决,拆了半天没找着毛病。陈衡放学过来看了十分钟,趴在机床底下往上看了一会儿,出来说了句:“丝杠中间段磨损了,但不用换。在螺母上垫一个铜片调间隙就行。”
赵明远当时正蹲在地上擦手上的油,听了这话抬头看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站起来走到工具柜翻了张零点三毫米厚的铜片,剪了一块,垫进去。试车。进给平稳了。
金师傅那天也在,在旁边看着。等赵明远试完车,金师傅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往陈衡跟前一搁。
“这箱子你拿着用。里面的工具缺什么跟我说。”
陈衡打开看了一眼——钢直尺、塞尺、划规、样冲、一把六角扳手组,底下还垫着一块干净棉纱。
旧的,但保养得好。
“金师傅,这——”
“甭客气。你小子比我当年强。我当年学了三年才敢上铣床,你一来就把活干了。”金师傅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师傅是谁?”
“没师傅。”
金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明远一眼。
赵明远在旁边用棉纱擦手,擦得很认真,不看金师傅。
金师傅嘿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赵明远在办公室坐到八点多。方志刚早走了,整层楼就他一个人。他把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开,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
两周。满满一本笔记。全是这孩子嘴里蹦出来的东西。
赵明远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的人事登记表。看了两眼,又放回去。
还不到时候。但快了。
他关了灯锁了门,下楼。路过三车间的时候,里面黑着,值班的老吴在门口抽烟。
“赵科,这么晚?”
“加了会班。”
“哦对了赵科——今天那孩子走之前把龙门刨又擦了一遍。连导轨面都上了油。”
赵明远应了一声,往厂门口走。夜风灌进来,带着车间里特有的机油和铁锈的味道。他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月亮从东边车间的屋脊后面升起来,灰白的。
他掏出上衣口袋里那份今天画的夹具修改草图,就着月光扫了一眼。
辅助支撑钉加在工件右下角,离定位销一百二十毫米。位置是陈衡指的,他回来算了一遍力矩,分毫不差。
赵明远把草图折好塞回口袋。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步。门卫老张在听收音机,换了频道,不是评书了,是天气预报。
赵明远站了几秒,自言自语了一句。
“钱师傅,你这个徒弟……不对,你这个什么——到底什么来路。”
老张探头出来:“赵科你说什么?”
“没什么。晚安老张。”
赵明远推了一下眼镜,出了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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