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烟得晾晾了。”陈衡头也没回。
“懒得弄。受了潮反倒不那么冲,抽着柔和。”
屋里安静下来。
铁皮炉子里木柴偶尔炸一下,铝壶盖子叮叮当当。老周坐在那里抽烟,透过烟雾看陈衡擦机器。
这孩子的手法他看过很多遍了。每次都一样,一丝不苟,不急不躁。老周干了几十年车工,见过不少好把式,手上有准头的人多的是。但十六岁的孩子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只见过陈衡一个。
更让他犯嘀咕的是——这孩子擦机器的顺序从来不变。先铣床,后刨床,最后钻床。先擦导轨,再擦主轴,最后擦工作台。哪个面用多少油,哪个缝隙要重点照顾,门儿清。这不是学来的,这是养出来的。
养这种习惯,没有十年八年下不来。
但这孩子今年才十六。
老周把这个疑问咽回去了,跟咽旱烟一样,吞进肚子里不提。
陈衡把万能铣床擦完,又去擦牛头刨。擦到滑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食指在一处接合面上来回摸了两遍。
这里有个问题。
上礼拜他检查的时候这处接合面还是光滑的,今天摸上去有一道细微的凸起——不是磨损,更不是锈蚀。像是被什么硬物轻轻碰过,留下一条极浅的划痕。
陈衡把手指拿开,看了看。棉纱上没带出金属碎屑,说明划痕很浅,没伤到基体。但他上次走的时候,牛头刨的防尘布盖得严严实实。
“周叔。”
“嗯。”
“上礼拜六来看热闹的那帮人,有没有人动过这台刨床?”
老周叼着烟袋想了想。“赵师傅摸了两下,说看看你修得怎么样。别人没碰。”
赵师傅的手他见过,常年握锉刀的人,指甲修得圆,不会在接合面上留划痕。
陈衡没再追问,把棉纱重新沾了油,仔细把那道划痕处理了。不是大事,但记在心里了。
“周叔,我跟您说个事。”
“说。”
“昨天下午,厂门口小卖部来了个外地人。”
老周嘴里叼着烟袋,没吱声。但抽烟的动作慢了半拍。
“三十来岁,穿真皮夹克,说是省城来的采购员。跟李婶买了包烟,打听厂里的事。”
“打听什么?”
“打听我。”
这两个字出来,老周抽烟的手停了。
“名字、年龄、在哪上学。最后还问了库房在哪个方向。”
老周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磕了磕烟锅子边上的灰。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一小团。
“采购员打听库房方向?”
“对。”
老周眯起眼。“那不对路子。”
这五个字说得不重,但够份量。老周在这厂里待了快三十年,什么人该来什么地方、问什么话,他比谁都门清。采购员进厂找供销科,最多去趟厂办。跑到小卖部打听一个十六岁孩子的底细,还问库房方位——这哪是采购?这是踩盘子。
“我也觉得不对。”陈衡把棉纱叠好,搭在牛头刨的工作台面上。
他转过身,在铣床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来。铁皮箱子,坐上去一股凉意透过裤子往上走。他没挪,屁股底下凉点没关系,脑子得热着。
“周叔,您在这库房待了几年?”
“八年。”
“八年里,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到报废库这边转悠过?”
老周这回想得久了些。烟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着,拇指搓了两下。
“没有。库房这片本来就偏,报废区更没人搭理。你来之前,我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几只野猫,到点了来蹭饭,吃完就走,比人还准时。”
“我来了以后呢?修好机器以后呢?”
“上礼拜六来了一帮人看热闹。”老周说,“赵师傅、杨工、计量室的小刘,还有二车间几个青工跑来凑热闹——这些人我都叫得上名字,知根知底的,都是厂里老人了。”
“外面的人呢?”
“没有。”
陈衡点了点头。
老周又吸了一口旱烟。这回烟丝干了些,烧得顺畅,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在铁皮炉子的热气里散得很快。
“你问这些干什么?”
陈衡没直接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机油痕迹——十六岁的手,骨节还没完全长开,指头细长,虎口那里皮肤薄,隐约能看到底下的青筋。跟前世那双拧惯了扳手、磨出一层厚茧的手比,这双手嫩得能掐出水来。
但再嫩也得干活。再嫩也得防人。
“周叔,我跟您交个底,您心里有数就行。”
老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烟袋又叼回嘴里,等着。
“那个人不是采购员。”
“这话不用你说,我也听出来了。”
“采购员到厂里来,找厂办和供销科就够了。他不进厂,不登记,不找对口部门,跑到门口小卖部跟一个卖货的大姐套近乎——这是什么路数?”
老周没接话。
陈衡继续说:“更不对的是时间。我修好铣床的消息传出去才多久?不到两个礼拜。这人就来了。他是冲着修机器这件事来的,还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现在说不准。但不管冲哪个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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